讲座结束后,予颂问我准备什么时候跟坤南说我们想请她吃饭。我和予颂早就商量好要请坤南吃饭,我只好说等我过两三天交完论文,给她写邮件表达感谢,再在邮件里问她。
虽然申请到了一周的延期,但我在三天后就提交了论文。给坤南写感谢信时,我让自己回到发生那件事前的状态,写下了很多我曾经的心里话。为了避免哪句话写得不对,我编辑完邮件后还特意让予颂帮我检查了一下,然后才发给坤南。坤南不出意料地没有回复,我想她如果看了邮件,应该就算婉拒了请她吃饭的事。
谁知予颂不依不饶,拉着我到坤南教的研究生课程的教室外等她下课,在走廊里围堵她,定要请她吃饭。
坤南听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怎么能让你们请我吃饭呢?”
“您对我俩来说太重要了,必须得请。”予颂笑意恳切。
“是啊,您就给我们个机会吧。”我也附和道。
坤南付之一笑,“好吧,那先谢谢你们。”
予颂十分欢喜,“您想吃什么呢?”
“我都行,你们选吧。”
“我们选几个餐厅,发给您,您再从里面挑一个吧,”我顿了顿,“只是发邮件有点不方便,我可以加一下您的微信吗?”
坤南犹豫了一秒,从兜里拿出手机,“好吧,不过我不一定经常看微信。”
“我明白,我也没有其他事,”我会心一笑,“我扫您。”
“那我能也加一下您的微信吗?”予颂轻声细语地问。
“好,”坤南答应着,又含笑道,“你们不是应该毕业以后再加我微信吗?”
“这也马上就毕业了嘛。”我讨巧地甜甜一笑。
我们加过微信,和坤南一起走出了教学楼。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个有气无力但分贝很高、好似悬浮在半空中的声音,“我要见校长!你们学校不让我孙女毕业,简直没有天理了!快带我见校长!”
“我先走了,拜拜。”一旁的坤南说。
我们连忙跟坤南说再见,然后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几个人在马路中间正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个人竟是桐桐。另有两人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倔强地
抬头嘶喊。桐桐一边跟着担架走,一边时不时俯身安慰老人,“姥姥,别急,我们很快就到了。”
此时上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不久,午休时间刚刚开始,教学楼外人山人海。桐桐和姥姥很快吸引来很多人站在道路两侧围观,不少人举着手机拍,原本正在路上走路或骑车的人也纷纷停下来让到一旁。我四下寻找坤南的身影,却已经找不到。她走得那么快,可见真是一点也不好奇发生了什么。
桐桐从我们面前经过时,想必没看到我,只专心地握着姥姥的手安抚她。老人家白发苍苍、瘦骨嶙峋,好像全身都动不了,只有头还能勉强抬得起来。她好像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哀嚎,我真的好担心她随时突然……不省人事。
桐桐跟坤南说过她的请求,坤南说她和孙仁只是普通同事,不方便帮忙劝。我问桐桐她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她说暂时没有了。看来是她姥姥得知她还不能毕业,就替她来找校长讨要说法了。除却我有些担忧她姥姥的身体状况之外,我认为这倒是好事。这样一个健康状况堪忧、动都不能动的老奶奶如此挂心孙女的学业,就算被抬着来也定要给孙女讨回个公道,这样一幕谁看了会不动容?要是老太太因为孙女毕不了业出点什么事,燕大的声誉可就要遭到重创了。这一路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录了像,校长为了控制舆情,十有**会让桐桐马上毕业。
和予颂吃过午饭,我如约来到心理咨询中心。幸好一个月前我就和知玄约好了这次见面,现在正好可以和她聊聊坤南的事。
知玄一见到我,就颇为关切地问:“我看你打过我们的心理援助热线了,发生什么了?”
我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讲给了知玄。她有些吃惊,又面露忧恤,“那你现在还好吗?”
“我还好,我只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自相矛盾。明明是她自己说,她有责任确保我的论文通过,结果后来她一听这话就立即炸了,好像是我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她也不是第一次自相矛盾了。”
“还有哪次?”知玄正色问道。
“大三下半学期,她同意带我毕业论文之后,我给她发邮件问她暑假给她发大纲行不行。她回复‘暑假我们来讨论是可以的,你到时候写邮件和我约就好’。可是等我暑假找她时,她不回复。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没看到邮件,等了十多天才又发了一封。结果她却回复说他们假期原则上不指导学生,她也需要休息和做自己的研究,最好开学再讨论。虽然只能看到文字,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语气很气愤。”
至于坤南指导论文时的自相矛盾,由于咨询时间有限,就不提了。
知玄缓缓颔首,“听起来,她在心有余力的时候会想要承担起责任,甚至释放善意,但是当她感觉负荷过载的时候,就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同时用刺猬的外壳保护自己。她想要逃避责任,但又不敢直说,所以就通过指责你来转移责任。”
我醍醐灌顶,可不就是这样!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
“知玄,谢谢你,”我格外诚恳,“你说得实在一针见血,现在我全都明白了。”
“不用谢,”知玄有些恻然,“我真的有点心疼你,当时你肯定特别无助。你只是想寻求帮助,她却给你扣上了‘不尊重她’这么严重的帽子,还说很可能挂掉你的毕业论文。”
“可笑的是,我有一瞬间还真的以为是我的问题。”我无奈地摇头。
“你没有问题,是她缺乏基本的职业素养,”知玄慨然而叹,“她感觉自己压力太大,所以就干脆撂挑子不干了,完全不考虑你该怎么办。”
“她要真的只是撂挑子,我根本就不会怪她,”我踌躇片刻,“不过我还是想弱弱地问一句:你这么说,不会是因为你是我的心理咨询师吧?”
“不是啊,”知玄淡然道,“你可能没发现,我从来都不会骗你。你遭遇枪击案之后有一阵子成天害怕在国内也遇到随机砍人的,但是我没有骗你说,你一定不会遇到这种事。相反,我实话告诉你有些人就是神智失常,你根本就无法避免遇到这种人,意外随时可能发生。你问我有没有可能和你这个导师成为朋友,我也说了我的真实想法——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这次我之所以会说是她的错,是因为我认为就是她的错,仅此而已。”
我憨憨一笑,“你说得没错,你确实从来不骗我。所以咱们学校真的有‘除非非常紧急和必要,不能在工作时间之外发公务邮件或信息’的规定吗?”
“没有,至少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而且你们学生哪有什么工作时间?”知玄蹙眉,“对于你们来说,所有时间都可以是工作时间。再说了,不管你什么时间发邮件,她都完全可以等到工作时间再查看和回复。她说的这规定到底是哪来的?在哪写着呢?你让她找出来,给我看看。”
我不禁笑出声来,知玄也笑了。知玄温言道:“所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完全理解她的行为了,但是我依然很生气。”
我气的是坤南,恨的是荣逸,他才是罪魁祸首。而且归根结底,坤南和我的矛盾本该是她和荣逸的矛盾,我却替荣逸挡了灾。
当然了,也不仅是荣逸,所有制定并维护这套规则的人都是幕后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