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松果然当晚就看完了我的论文，告诉我选题可以，总体上没有大问题。他给我的论文做了批注，又提了两条建议。他还让我等他周三出差回来，去他办公室当面讨论。我也跟系里申请到了一周的延期，想来时间来得及。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徐庆松，如果他不帮我，我肯定都要担心死了。
但我还是对坤南不放心，甚至有点担心她会单纯为了报复我在背地里搞小动作。虽然我认为坤南不是这种人，但我以前也没想到坤南是那种人，所以我现在已经不敢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万幸的是，徐庆松应该在系里地位很高，院长都曾是他的学生。但愿坤南知道徐庆松愿意帮我之后，会因为顾忌他而不敢轻举妄动。
周六到周二这四天，我都是在心神不宁中度过的。周二予颂约我一起逛燕华市的一座著名寺庙，我想着正好分散一下注意力，便和她一起去了。在佛龛前，予颂问我要不要拜拜佛、许个愿，我就上了柱香，祈求我的论文顺利通过。
周三上午，我去找徐庆松之前，在宿舍里看着两套包装精美的茶具，有点犯了难。我原本打算今天就把这两套茶具都送给徐庆松，但现在临要出门却想到，我就这么拎着两个大礼盒走进他的办公室，要是被人看见了，会不会不好？也不知道现在管得严不严。
正好我最近为了清宿舍，买了一卷超大号的垃圾袋。我在礼盒外面套了两个，但又感觉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谁会拎两大袋垃圾进老师的办公室？我在屋子里环视一圈，看见室友用来装东西的一个大编织袋，就管她要了来，承诺再给她买一个。我把两个礼盒都装进编织袋，这下放了心。如此朴实无华的编织袋里装的可以是很不值钱的土特产，再多都没事。
我扛起编织袋，来到了徐庆松的办公室。敲门进去后，我解开编织袋，把两个礼盒拿了出来，“老师，我妈妈有个朋友送了她好多茶具，她都用不过来。她听说您喜欢喝茶，前两天来看我的时候就带了两套新的过来，让我转交给您，请您帮她清清库存。”
“好啊，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你妈妈，”徐庆松打开其中一个盒子，“哇，这茶具一看就很高级。”
这就对了，我就怕他推辞。我喜笑颜开，“不高级哪能配得上您呢？”
“嗐，其实我也不太懂这些，”徐庆松收起礼盒，笑道，“不识货啊。坤老师倒是比我懂。”
“您可别谦虚了，”我打开电脑，笑叹道，“不过您一说起坤老师，我又开始担心我的论文了。”
“她就是这样，”徐庆松冷哼道，“之前她有个研究生，做了一年半的实验最后发现数据不太行。这种情况也常见，一般都改改数据就行了，可是坤老师偏偏死活不让改数据。那个学生当时只剩一个月就要交论文了，要是不改数据，几乎肯定就毕不了业了。还好她的一个博士生学姐人特别好，把自己已经做出来的实验数据送给了她，她又改了一下方向，用一个月写出了一篇新的论文。”
我大吃一惊，“坤老师现在也有一个研究生马上就该毕业了，他的论文是偏理论的，但现在也是临到截止日期的时候被坤老师全篇否决，基本上得重写。”
“是啊，因为她就是这么对待所有学生的。所以啊，她对你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坤南的另一个研究生也跟我说过被坤南反复否定的经历，她还有一个研究生已经延毕了半年，看来徐庆松说得**不离十。坤南因为缺乏安全感不择手段地体现自己的价值，她的不安来源于整个社会对女性的结构性压迫，源于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源于她身边男性对她的压迫。她先是受害者，然后才成为了加害者。而加害她的人之一又摇身一变成了救世主，来拯救她的受害者，何其讽刺？
徐庆松呵呵一笑，“我就和她截然相反，我的目的是帮我的学生顺利毕业，而不是成为他们毕业路上的障碍。”
“因为您很善良，”我由衷地说，“我现在好担心坤老师对我的新论文不满意，然后真的不让我通过。”
“不会的，”徐庆松摆摆手，“她那个人面冷心善，不管挑多少毛病，到最后还是会让你过的。放心。”
我多希望这句话是真的，而不是徐庆松在说完同事坏话/实话之后的找补。
徐庆松又给我的论文提了几点建议，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就到午饭时间了。我们准备去吃饭，走出他的办公室时，我又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对面坤南的办公室。
“你下午要干嘛？”徐庆松随口问道。
“坤老师办了一个关于AI未来发展的讲座，请了外校的一个老师来。我还不确定要不要去呢。”
坤南就在前天给包括我在内的一些她认识的学生群发了邮件，说临时组织了这场讲座，希望能参加的都去参加。这真是符合她一贯的双标作风——我提前一周多请她看论文都不行，她提前一天半要求学生出席讲座就可以。
“那你肯定得去啊，坤老师办的讲座你能不去吗？”徐庆松说。
“可是我感觉她不会想见到我，当时群发邮件也只是不小心把我列为收件人了。”
“怎么会呢？她肯定希望越多人给她捧场越好，你去就是给她面子。这都是人情世故啊。”
“原来是这样，我还得多跟您学学人情世故呢。”
我们走到室外，徐庆松找到他的自行车，拿钥匙开锁，“那我再教你一条：你提交论文之后，再专门给坤老师写一封感谢信。”
我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匆匆推出去，“我已经给她发过一封道歉的邮件，如果再发，会不会打扰到她？”
“这要怎么打扰到她？”徐庆松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然后恍然大悟，“啊，对，你之前就是因为给她发邮件发多了，她才生气的，呵呵。没事，你这次又不用她做什么，她不会生气的。”
吃完饭后，我径直来到了办讲座的教室。我来得很早，刚进去时教室里只有一个人在第三排边上坐着。她抬头看向我，我们对视的瞬间都有些惊喜。
“桐桐！”我边打招呼边走到她身旁坐下，“你也来了啊。”
郭桐桐是我们系副教授孙仁的博士生，今年“博五”——已经延毕了半年。我们是在系里的活动上认识的，后来我又在校车上偶遇了她。我上车时她正在车上坐着，但已经没有其它座位了，桐桐见我的包太沉，就让我把包给她拿着。我们后来还约了饭，发现彼此很投缘。
“是呀，”桐桐鬼鬼祟祟地四下环顾一圈，确定整个教室只有我们两人后，低声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我想请坤老师帮个忙，你能不能找机会带我去问她？”
“什么忙？”
“我的导师还是不让我毕业，我真的没辙了。坤老师和我导师是一个组的，好像关系也还不错，所以我想求坤老师帮我劝劝我导师放我毕业。”
虽然已经听过无数导师无底线压榨研究生的事情，但桐桐的遭遇还是很难不令我难过。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遇见这么个缺德的导师，可怎么好？”
桐桐轻叹道，“我现在已经看开了，只想着要怎么解决这个麻烦，赶紧毕业才好。我虽然和坤老师接触不多，但能看出来她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和她不熟，所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问她？”
我迟疑片刻，“实话跟你说吧，坤老师最近家里出事了，我现在根本就不敢打扰她，毕业论文有问题都得问别的老师。”
我担心破窗效应，所以非必要不会告诉别人坤南对我做出的恶劣行为。
“啊？她家里出什么事了呀？”
“好像是她爸妈的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胡编道。毕竟坤南她老公就在我们系里，她自己还时常提起她女儿，所以说她老公或者女儿都容易露馅。
“唉，那我也不好打扰她了。”桐桐十分沮丧。
“不过你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呀，”我忙说，“坤老师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不能打扰她。但是她不知道你知道，所以你自己去问她就好了。”
“也是哦，坤老师又不知道我知道，也不知道我知道她不知道我知道。”
“所以你问问试试就好了。她就算不想帮忙，也不会跟孙老师说不利于你的话，”我顿了顿，又补充道，“根据我对坤老师有限的了解是这样，不过我也不敢保证。”
桐桐俏皮地一笑，“根据我对坤老师有限的了解，也是这样。”
我们又聊了很久，这期间陆陆续续来了十多个学生，予颂也来了。时间快到时，坤南和她请来的嘉宾一起走进教室。我继续在电脑上改论文，余光瞥见她在讲台上帮嘉宾连接电脑、打开PPT，和嘉宾小声交流。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讲座，”坤南拿起麦克风，我便和众人一起抬头看她，“我两天前才知道王老师要来燕华，所以感觉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请她来为我们分享一下她对AI未来发展的独到见解。不仅仅是环境工程领域的AI，而是AI将对整个社会所有行业带来的巨大改变。我们最好能预测未来，并做出对应的准备，这样才能不被时代抛弃。尤其这个未来的到来很可能比我们想象中的都要早。”
听起来这次讲座的实用性倒是超过了系里99%的讲座。
坤南保持着十分得体的微笑，“因为今天来的人比较少，而且王老师一会儿也想多和同学们互动讨论，所以我们先轮流介绍一下自己。说一下名字、专业和年级。从这位同学开始吧。”
坤南一一认真听同学们自我介绍，很快就轮到了我。我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同学，“大家好，我是江禾，环境生态工程系大四的本科生。”
我礼貌地看向坤南，示意已经说完。坤南格外温柔地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
呵呵。她这一笑，除了为在人前装作有涵养之外，想必也是为了让我知道，她已经大度地原谅了我。当然了，不是我需要她的原谅，是她需要我的原谅……这话说得也不对，因为她不需要我的原谅。不管她需不需要，我都不会原谅她。所谓“爱屋及乌”，她的其他缺点我都可以接受，但她拿我的大学文凭威胁我，便是触碰到了我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