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邮箱的页面一动不动，只有屏幕右上角的时间由“22:08”变成了“22:09”。我每分钟都刷新几次收件箱的页面，以免错过邮件，但每次刷新后的页面都没有出现新的邮件。右上角显示的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我的邮箱依然一片寂静。
我给坤南发过新的大纲，她过了三天都没回我。我不好再催，索性不等她回复，先花了一天半的时间飞速写完了论文，又把新的论文发给了她。又过了五天，她依旧没回。我不敢再发邮件催她，可是她上次说的那句话实在让我越发担心。万一她真的有权力让我的论文不通过呢？那如果这一版论文她也不满意，她是不是就会挂了我的论文？那我是会拿不到本科的文凭，还是要延毕？不管是哪种，对于我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后果。
我给荣逸发消息问坤南最近在忙什么，荣逸回复：
我不知道啊，我最近天天加班，一直住在学校宿舍。我们都没怎么联系。
真是无语。那你女儿现在是死是活，你知道吗？——当然，这只是我的心里话。
我犹豫片刻，只好又给坤南发了一封邮件：
老师您好，
抱歉再次打扰，希望您近来一切安好。我重新写了毕业论文，请见附件。如果您有可能安排出时间的话，我非常诚恳地希望与您尽早见面讨论，不胜感激。
此致
敬礼
江禾
我又检查了两遍，10点15分时，忐忑地点击了发送，继续紧盯着屏幕等待。坤南应该只是随便说说吓唬人，她没有权力挂掉我的论文。我最近问过荣逸和徐庆松，论文导师是否有“一票否决权”，他们都说没有。就算她可以请院长帮忙，也不会疯到真的这么做。本科毕业论文几乎就没有不通过的，如果所有学生的论文都通过了，只有她的学生没通过，这只能证明她是个失败的导师。
如果坤南实在不理我，那我就只能问问荣逸，能不能帮我看看新的论文行不行了。虽然荣逸和坤南的研究领域不同，极有可能对学生的论文要求也不同，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一夜辗转反侧，第二天早早就醒来。独自去食堂吃过早餐后，我仍有些心烦意乱，便独自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今天是周六，学校里人很少，没有喧哗的人语声，但聒噪的虫鸣鸟叫声却不绝于耳。我想远离所有会发出声音的东西，于是来到一个没有树的僻静角落——一栋办公楼后门的小停车场。
我刚一走近，就闻到一阵烟味，然后很快就看见坤南站在不远处抽烟。她一看见我就立即熄灭了烟头，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我跟她打过招呼，忽然不知道此时该走还是留。荣逸说过坤南偶尔会抽烟，既然是偶尔，那她说不定只有心烦的时候才会抽烟。所以我现在本该赶快离开，可是她刚刚扔掉了还剩大半根的烟，如果我现在走了，她岂不是白扔了？
算了，她好几天都没回我邮件，此刻的偶遇说不定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我赔着笑走上前，“老师，您看到我给您发的新的论文了吗？”
“哦，”坤南轻描淡写，“看到你的邮件了，但是论文我没有时间看。你之前没跟我说过截止日期，现在时间这么紧张，我肯定来不及看。”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坤南略一思忖，“我这两天问了学校的要求，发现指导老师并不需要负责把本科毕业论文修改到某个水平，确保论文质量是学生的责任。我想，我们目前见面讨论、修改论文的次数已经超过了系里系外绝大部分老师，所以下面的部分你可以自己把握和完成。”
所以她说的那句“我的责任就是确保你的论文能通过，不然我就不能让它过”的前半句不作数了，但关键是，后半句还作数吗？万一还作数，我又不知道她对现在的论文满不满意，我该怎么办？我心里十分没底，但又不好直接问，只好绕着圈子试探。
我柔声道：“我明白，让您费心了。我知道学校的要求，我也知道您很忙，所以我原本不打算再继续叨扰您，自己改完就提交。但您说您作为指导老师的责任是确保论文能过，不然就……”
“我没有责任确保你的论文通过！”坤南忽然厉声打断我的话，“我只是表明，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样一篇质量不过关的论文通过、存档，但我没有办法确保它通过。”
我不知所措地呆在那里。坤南左右看了看，视线又落回我身上。她的眼神像一把刺穿我的利剑，“江禾，你一开始发邮件不说截止日期，之后在上周末发邮件来，让我必须周一前给回复；这一周之内又连续发邮件催我，昨晚甚至半夜11点给我发邮件。学校有规定，除非非常紧急和必要，不能在工作时间之外发公务邮件或信息。你这些做法非常不尊重我的时间，你明白吗？”
“我……我明白，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我只是……”
“好了，”坤南没有耐心听完，冷冷地说，“对于目前这一稿，我的建议就是完善CAD图，规范引用文献。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讨论这篇论文，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坤南话音未落，就转身离开了。我站在原地，茫然地眼看着她走出我的视线，不安和焦虑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这个样子，怕是真的打算挂掉我的论文了。那我真的不能毕业了吗？
对了，心理咨询中心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免预约。我急急地扫了一辆共享单车，以最快的速度骑到咨询中心门口，一拉门却发现门锁着。我看到门上贴的工作时间，才想起来这里周末关门。我只好拿出手机拨打学校的24小时心理援助热线，一边在咨询中心门口不安地踱步，一边等待接通。
过了几分钟，电话终于接通。我匆匆跟接线员讲了整件事情，问她现在该怎么办。她很认真地听完，笃定地说：“你不能听你导师的话，从此不再联系她。相反，你要尽你所能地向她求助。”
“可她一定会非常生气……”我说。
“你不用管。不管她有多生气，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你只需要尽你的义务主动请教导师，同时保留证据。如果她真的不让你的论文通过，那么你就拿出证据，向学校证明你已经做了你作为学生该做的一切，是她没有尽到指导老师的义务。”
这听起来似乎是个办法，但是总感觉好像不太可行。我难道真的要指望学校给我主持公道吗？
我又和电话那头的心理辅导员聊了很久，虽然她的主意听着不太可行，但我的心绪已经平复了下来。我挂掉电话，感觉自己似乎有能力冷静地思考了。现如今我已经不能请荣逸看我的论文了，因为他和坤南毕竟是一家人，他可能还会在心里怨我惹他媳妇生气。我急需一个解决方案，可是我一时想不到，我该求助谁？不能是予颂，因为她受了坤南的恩惠，告诉她这件事会让她处于两难的境地；也不能是岑沐泽，因为不久前他接近完工的硕士学位论文也被坤南全盘否定，他现在还焦头烂额呢。
何飞捷！她只见过坤南两面，现在和她也没有利益连接，或许会旁观者清。而且她一向最擅长观察和分析别人的心理活动——有一次下课后，予颂还在问荣逸问题时，何飞捷小声跟我说：“老师一看就很着急要下班了，包都背上了。”若不是她说，我都没有注意到。
我连忙问飞捷有没有时间通话，好在她秒回了我，我们马上通上了话。何飞捷听我说完事情经过，只稍一思考，便问：“除了坤南和荣逸之外，你有没有其他关系比较好的教授？”
我想了想，“还有徐老师，但是我不确定和徐老师算不算关系好……我们也不是很熟，只是在课后会聊几句天而已。”
“那也可以试试。你跟他说一下这件事，问他能不能给你的新论文提提建议。”
“对啊！这我怎么没想到呢？”我有些惊喜，“飞捷，真的多亏了你。”
我赶忙给徐庆松编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解释由于我的失礼，坤老师不再管我了。我没有其他办法，所以只好请求他略施援手，大略地看一下我的论文总体水平能否过关。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我心里越发紧张。我对徐庆松来说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学生，请他帮的却是这么大的一个忙——首先，指导论文需要占用很多时间。他不是我的导师，完全没有义务指导我的论文。如果指导了，我写出来的论文也是我导师的成果，不是他的。其次，岑沐泽曾告诉我，学校里的教授基本都各自为政，指导同事的学生可能会被理解为挖同事墙角。我后来问其他研究生是否真是这样，他们也都给了我肯定的答案。尽管徐庆松比坤南资历深得多，但是也根本没有必要为了帮我冒一丁点得罪同事的风险。归根结底，这件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凭什么帮我？
我刚想到这，微信聊天页面突然弹出徐庆松的一条消息：
好的，没问题。我现在外面，晚上回去就看。你把论文发给我吧。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才过了多久？有一分钟吗？这时间刚刚够他看完我长篇大论的消息，也就是说，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