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坤南和徐庆松虽然在几乎所有方面都不一样,但偏偏有一个共同点——都喜欢喝茶。我爸妈带着我哥来燕华自驾游时,给我带来了两套茶具,让我送给坤南一套,以此感谢她指导我的论文;送给徐庆松一套,以此感谢他对我的诸般善举。我想着送早了可能有贿赂的嫌疑,所以准备再等等,临到毕业前再送。

我妈从老家开车过来全程无碍,但到了燕华市区里,刚换我哥开,就给车头蹭出一道白印。我正好不想陪他们逛已经去过的景点,今天就让他们去逛景点,我自己把车开去汽修店修。

我导航到一家汽修店,把车停到门口,下车喊道:“有人吗?”

“来啦!”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女生高声应着,随后大步走了出来。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每走近一步,我的心跳就加快一分。直到她走到我跟前,我依然说不出话——准确地说,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她先开口笑道:“是你啊。”

她认识我。

但她会不会认错人了?

“我是谁?”我问。

“你是谁?”她噗嗤一笑,“你问我你是谁?”

我思忖片刻,“你是谁?”

她越发莫名其妙,“你不认识我啊?”

“我怕我认错人。”

“你没认错,”她把头微微一歪,双臂往胸前一抱,笑意在眼底一闪,“我是坤南。”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我还以为是一个长得很像您的人。您不会改行了吧?”

“还没有,不过等我失业了,可能就改行了。我现在只是偶尔帮我小叔子看店。”

“原来是这样,”我又惊又喜,“所以您会修车呀?世道真的变好了。”

“未必。这个行业还是一如既往地排挤女性,只不过因为这是家里人开的店,所以当初才会收我做学徒。换作任何其它一家汽修店、修理厂或者4S店,只怕都几乎没有可能,”坤南扫了一眼我的车,“你要洗车还是修车?”

我指了指车上的白印,“这里的漆好像蹭掉了,要补一下。”

“漆没蹭掉,抛一下光就好了,”坤南说着,转身进屋拿工具,“两分钟就能搞定,简单得很。但咱们要是不认识啊,我肯定得跟你说蹭掉漆了,得把整个前保险杠外板拆下来,重新喷漆,少说也得收你几百块钱。”

我巧笑倩兮,“那多亏遇见您了,不然我不就被人宰了?”

“所以你以后要修车去4S店修,我们这种小店专宰你这种外行。”坤南拿来工具,蹲在车头前面,拿一个小铁罐往一块圆形海绵上挤了些泡沫,然后用海绵用力擦那道白印。

这是她小叔子的店,她居然还这么实在地跟我说这些话。我十分领情,“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您告诉我行业内幕。”

坤南轻哼一声,满是不以为意,“这算什么行业内幕?”

我在她身旁坐下,笑问道:“老师,其实我还是有点好奇,您当初为什么会学汽修呢?”

“读博的时候有一阵子读不下去了,就休学了一年,出来学门技术,”坤南说着,手里的活并没有停下,“做科研很费心力,但付出和回报不一定成正比。我永远不能知道我正在做的这项研究会不会有收获,很可能做了好几年的项目,到头来都会发现是白费工夫。但修车则简单得多,我修好了车就立刻能开了,我的付出总能马上见到回报。修车给我带来的成就感远高于做科研能给我带来的成就感,说实话,我当时真的想转行。可是一想到已经读了这么多年书,又实在舍不得放下。”

“我完全明白。”我发自内心地说。哪怕我只是写了一篇小小的本科毕业论文,就已经深切地感受到科研给人的无力感。我甚至已经有过好几次去超市或者奶茶店兼职的冲动,就是因为太渴望做奶茶能得到的即时回报——奶茶做好一杯就能卖出去一杯,做好一杯就能喝一杯,付出能当即兑现,这种感觉实在太爽了。我在美剧里也看到过科学家差点放弃学术研究,辞职去超市摆货架,或者想当修理工的情节,完全可以共情。

坤南学过修车这么有趣的事情,荣逸竟然没跟我说过,真是岂有此理。

坤南兜里的手机响起阴森森的纯音乐彩铃,她摘下手套,接通电话,“喂?怎么了?”

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坤南微微蹙眉,站起身来,“用温水……放到碗里标线那个位置……哪个碗?就是每次给她充益生菌用的那个碗啊……就放在消毒柜上面……可以直接吃维C……怎么吃?用嘴吃……把包装撕开,直接喝……直接对嘴喝就行……苹果不切也行,但是要削皮……削皮刀在哪?你说在哪?在你被窝里!……我暴躁?你不跟个智障似的,我能暴躁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的什么心思!你一天给我打八个电话,故意问我这么多问题,不就是为了让我感觉你带孩子比我自己带还麻烦,以后就省着劳动你了吗?……行了你别废话了,我这儿还有活呢。”

坤南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小圆子平时基本只有我和阿姨在管,他这个爸爸等于没有。今天我来看店,阿姨生病请假了,才让他看一天孩子,结果让他闹腾成这样。”

我毕竟只是她和荣逸的学生,不能和坤南一起批判荣逸。我也不想帮荣逸说话,只好默不作声,在心里和她一起吐槽。

坤南继续蹲下擦车,“我有一次跟荣逸说,‘你们组里有四个年轻爸爸,他们的孩子都才几岁。他们平时在实验室里聊到孩子的时候,你这个不会当爹的人就向他们学习学习,该怎么照顾孩子。’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们从来都不聊这些。”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我轻哂道。

“至于我,则是想不聊都不行。我们办公室那片的保洁大姐跟那些男教授打招呼就问‘吃饭了吗?’‘工作还顺利吧?’,跟我打招呼就是‘姑娘最近咋样?’还有每次在学术会议上遇见认识的人,他们一见到荣逸就会提起他新发表的成果,但是一见我就只会问我女儿最近好不好,哪怕我刚在顶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

现实就是这么令人颓丧,不断地用无处不在的、不值得计较的小事考验我们的耐性,可我们没法像影视作品里一样特别痛快地反击,或者在某一时刻忽然爆发、离开,不再玩他们的游戏。我们只能在他们游戏里挣扎求生,至于建立新的游戏规则,这种目标好似远在天边,遥不可及。

“他们也可能是被您的能力威胁到了,以至于都不敢跟您谈及您卓著的科研成果。”我嘿嘿一笑。

也不知坤南听没听见我的话,她站起身来,“好了,你看看。”

我瞄了一眼,笑着说:“果然一点痕迹也没有了。是怎么收费的?”

“不收费了,这也简单。”

我想着坤南必定不会收钱,也不会希望为这点钱浪费时间和我客套,于是就跳过了说“这怎么好意思呢”这个流程。

“那谢谢您了,您今天下班之后要是有时间的话,我请您吃个饭吧。”

“不用了,我下班要是不第一时间回家,我老公就得疯了。”

我竟然分不清坤南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话。

“那我就不多叨扰您了。”

“拜拜,慢点开,”坤南拿起工具往回走,我也打开车门刚要上车,却又被坤南叫住,“对了,江禾,你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完了,她还是想起来了。我只好回答道:“还没想出足够有创新性的议题。”

其实我已经想出了一个相对创新的,并且开始重新写了。但我担心只要跟她说,她就会找出理由否定,所以不能告诉她,只让她看最后提交的成稿就好了。

“怎么会呢?”坤南放下工具,又走出来,“我跟你说的那本文献你看了没有?”

“从头到尾都看完了,也学到了很多,但我自己的研究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那你怎么没找我呢?”

“我看您太忙了,不想再打扰您了。”这句话倒有一半是真的。

坤南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是你的论文导师,我的责任就是确保你的论文通过,不然我就不能让它过。”

她说前半句的时候,我本还有些感动,结果听到最后半句时,又吓得毛骨悚然。她要怎么不让我的论文通过?毕业论文的分数是由指导教师的评分、评阅专家的评分和答辩成绩共同组成的。就算她给我不及格的成绩,只要其他评分的人都给了正常的分数,我也会通过。难道她是指她可以请院长下令,不让我的论文通过?虽然她和院长关系好,但要求挂掉自己指导的学生的论文这件事着实太离谱了,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不过既然她这么说了,我就万万不可懈怠了。

“那我再好好思考一下,有想法了就联系您。”

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我在过去之前将近一个月里都“没有想法”,所以现在不能立马“有想法”。但距离截止日期只有十四天了,也不能等太久,所以后天就给她发新论文的大纲。但愿她能善良些,别再彻底否决这个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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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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