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几次坤南的办公室后我发现，好像只要屋里有异性在，她就会把门开着，不管这个异性是学生、同事还是领导。发现了这个现象之后，我就想明白了为什么上学期有一次我进屋之后关上本来开着的门时，她看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因为她后面约了梁老师，所以原本特意开了门。我真不该关门，因为梁老师来的时候如果看见门本来就大开，应该就会明白坤南的意思，不会像我一样很欠地关门。但是由于他来的时候看见门是关着的，所以他就下意识地也随手关了门，坤南也不好再把它打开。
我今天去她的办公室和她讨论毕设，一如往常地提前十多分钟到走廊里等待，以免迟到。我一进那段走廊就听见了她和院长对话的声音，再走近一看，坤南办公室的门大敞四开，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真不是我偷听，而是他们说话声音不小，门又开着，所以只要我站在走廊里，想听不到都难。
坤南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我应该重新写一下引言。”
“对，我看完你现在的引言之后，没法完全理解书的内容。”院长说。
看来院长在帮坤南改她的书稿。不知道院长会不会这么帮其他青椒。
院长又提了几个建议，院长说话时，坤南一直在“嗯嗯嗯”、“明白明白”，我第一次听她连说那么多个“嗯”。
“小坤啊，”院长语重心长地说，“你真得加把劲了。你要是不多出点成果，我到时候想帮你都无能为力啊。”
“我明白，院长，我肯定加把劲。”
“我回头说说小荣，让他多帮你带带孩子，你好腾出时间做研究。”
孩子又不是坤南一个人的，荣逸带自己的孩子，怎么成了帮坤南带的？但坤南的语气十分欢喜，“那就太好了，拜托你了，院长。”
“反正他的成果也差不多够了，转长聘应该没问题。现在就差你了啊。”
“好，我一定努力。”
我听着他们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于是静悄悄地快速走回电梯，乘电梯下了楼。
咦，不对，我又没偷听，为什么要躲？是因为我怕坤南不想让我听到刚才那段对话吗？如果她不想让我听到，又为什么把我约在了院长之后？也许她和院长的这次谈话是临时发起的？保险起见，我等到约定时间才坐电梯上去，快步走回她的办公室所在的走廊。好在没有听到院长的声音，我这才走到她的办公室门口。
坤南抬头看见了我，“请进。”
“老师好，”我每次见到她都发自内心地很开心，所以我的笑容也很真挚，“这是燕大文创新出的曲奇，挺酥脆的，您尝尝。”
“不用了，不用给我带东西。”坤南很真诚地推辞。
“就是分享好吃的零食，”我把礼盒放在一旁，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递给她，“我拟了三个毕业论文议题，麻烦您看看哪个更可行。”
多数毕业论文指导老师都会给学生指定一个议题或范围，但是坤南一向要求学生独立思考，所以自然不会直接指定。
坤南看了看，“这三个议题都不需要做实验吧？”
“对，只需要线上收集资料和线下调研。因为我想现在就开始写，寒假把初稿写完，这样下学期会有充足的时间修改。如果要做实验的话，就得下学期开学才能来学校做，做完实验、写完初稿之后，也就没什么时间修改了。”
毕竟我知道坤南一定会让我反复修改——之前她的课的期末作业就是这样，据岑沐泽说，他的论文也是这样。
“也可以，”坤南仔细读过我的议题和简介，“‘退役光伏组件的时空分布’这个课题比较可行，正好也是国家大力支持的发展方向。”
“好，那我就做这个。”我喜不自胜。在废掉好几个选题之后，终于把议题确定下来了。
坤南又给我提了几个具体建议，我一一记下。这次应该稳了，我只要按照她的建议写完论文，估计就不会有太大问题了。
我用一个寒假写完了毕业论文的初稿，在开学前一周发给了坤南。原本约了开学之后见面，但一开学坤南就生病了。她的病情一直反复，所以见面的时间就一推再推。坤南在最后一封取消面谈的邮件里说等她痊愈再联系我，而我一来怕影响坤南养病，二来怕引起她反感，也不敢主动约她见面。就这样默默等了两个月，她还是没有再联系我。于是我想，如果坤南实在没有时间，那就不打扰她了。我再让岑沐泽帮我改改，到时候直接交。我大学四年的前三年半都活得兢兢业业，为了保持高绩点心力交瘁。好在我国考已经上岸，并且只等预备期满就可以入党，这最后一学期的成绩便没那么重要了。现在终于可以稍稍喘口气，不用对成绩那么紧张了。
谁知今天，我和坤南在学校里偶遇了。坤南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常，所以我终究还是问了一句，她现在方不方便指导论文。坤南很爽快地约我下午四点去办公室面谈，好像她一直在等我主动找她，全然忘了她在上一封邮件里写的“这次病毒很猛，不知何时能好，等我好了再联系你”。
下午3:46，我如约来到坤南的办公室，提前站在门外等待。坤南办公室的正对面就是徐庆松的办公室，我看了看两扇对门上的名牌，感觉有些好笑——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过了不久，徐庆松带着一个学生走了过来。我笑着跟徐庆松打了招呼，徐庆松问我：“你在这儿干嘛呢？”
“我四点约了坤老师。”
“那你怎么不进去啊？”徐庆松一脸疑惑。
“还没到点呢，她不让我早去。”
“哎呀妈呀，”徐庆松小声感慨了一句，带学生进了办公室。我继续在静悄悄的走廊里等待。
手机上的时间终于变成了“16:00”，我连忙轻轻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因为门本就关着，也就随手关了门。我一眼就看见坤南的办公桌上摆着我之前送她的曲奇的精美礼盒，被她拿来当了收纳盒。我心下暗喜，把手里拎着的礼袋放在茶几上，“老师，我给您带了点老家特产的秋林面包——俄罗斯人叫它‘大列巴’，特别好吃，只有一点点甜。”
我只说“带了点老家特产的”，可没说“从老家带的”。我开学时从老家带回来的面包早就被我吃完了，现在送她的是我又重新在网上买的。这东西没有防腐剂，保质期很短，也不可能存放两个月。
“不用了，太客气了。你快拿回去吧。”坤南再次诚心婉拒。
“我都带过来了，总不能再寄回去吧？”我笑着不请自坐，“不贵的，您就留下吧。您看过我的论文初稿了吧？有什么问题吗？”
坤南在她的电脑上打开我的文档，“你的论文没有什么创新性，已经有很多类似的文章了。”
她这句话就像晴天霹雳。这不是她自己选的题目吗？当时她亲口说，她觉得这个议题比较可行，所以我才根据她提出的建议制定了这个方案。现在我一整篇论文都写完了，她又告诉我全都不行？
“老师，不管什么议题，随便一搜都有至少几百篇论文。的确有很多论文和我的题目相似，但绝大多数都是水论文，我认为不能因为这些水论文的存在否定我的论文的价值。”
“退役光伏组件确实是比较热门的话题，你的论文对这个领域……的确没有新的贡献，”坤南看起来有些为难，“要不你换一个议题？”
我几乎晕倒在地，“还有一个多月就该交论文了，现在换议题、重新写，肯定来不及。”
“来得及啊，”坤南用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一个多月的时间很充足，你可以再想想。”
我不忍心放弃，又和坤南“探讨”了一个小时，试图拯救我的论文，依然无果。
离开坤南的办公室后，我立马给岑沐泽发微信，问他能不能一起吃晚饭。我很快在食堂见到了他，他的状态就像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那样，分外疲惫。他说他今天下午刚跟坤南见了面，坤南说他的论文有一个很重大的问题需要修改。
“这么重大的问题，她之前没发现吗？”我问。
岑沐泽摇了摇头，“没有，今天才说。”
我终于问出了早就想问的话：“你感觉坤老师会前后矛盾吗？”
岑沐泽猛地抬头，“绝对会。她经常推翻自己的观点，和她说话就像和AI说话一样。”
我心里一沉，看来这不是我的错觉。
“那你会提出质疑吗？”
“怎么可能？”岑沐泽哂笑道，“我心里想，‘老师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结果开口就只会说‘好的，老师，我改改’。”
“看来咱俩一样。”
“你说她为什么总是自相矛盾啊？”岑沐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
“往好了想，她自己的科研思维就很混乱，并且经常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往坏了想呢？”
往坏了想，她是故意的。她很缺乏安全感，所以需要通过反复否定学生来凸显自己的价值。起初在她的课上，我的期末设计被她反复否定时，我还以为她只是一个很严谨的学者。她第一次前后矛盾时，我也只当她是因为太忙导致记忆力下降。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她可能是故意的。
不过人无完人，她那么善良、正义，若再没有些缺点，反而不像个真人了。
“往坏了想，什么啊？”岑沐泽催问。
正当我不知如何作答时，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江禾！”
我抬头一看，是何飞捷一边朝我挥手，一边小跑到我面前。我有些惊喜——现在何飞捷已经是个头部达人，完全可以算是少年有成。她看见我还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可见还没忘了我这个相识于微的朋友。
何飞捷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我还没来得及互相介绍她和岑沐泽，飞飞就拽着我的胳膊诉苦，“哎呦，我快被龙老师整疯了。他是真事儿多，我写的一段话他就能挑出七八个毛病来，天天发微信催我做实验。”
龙涛是我们系的助理教授，何飞捷的毕业论文导师。我没上过他的课，但有一次听讲座时到得晚了点，只剩第一排有空位，我就坐在了他旁边。他给我的印象就是特别有涵养的精英学者，和系里的多数教授一样。
何飞捷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而且他这个人情商是真的低。那天我跟他吵架，他把我气哭了，然后就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在那哭，也不给我递个餐巾纸。”
“你和龙老师‘吵架’了？”我难以相信，“你还哭了？”
“是呗。我哭得那么凶，他一动也不动，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要不找个女老师跟你聊聊？’”
我冷笑一声，“他认为安抚学生的情绪就应该是女老师的责任。”
“哎呀，估计他就是知道自己是直男，想着女生之间更好沟通嘛。我肯定说‘不用了’，但是你说巧不巧？我刚出龙老师办公室，就在走廊里碰上坤南老师了。她看我在哭，就特别温柔地问我怎么了，还安慰了我几句，她真是太好了。”
岑沐泽忽然抿唇低笑，“我学到了。下次坤老师要是再说我的论文不行，我就哭给她看。”
“这倒也不失为一种方法，”我表示赞同，“就是感觉有点不讲武德。”
何飞捷摇头叹息，“龙老师就是我的克星。幸好他要去国外出差两周，昨天刚走。我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构思论文，专心做实验了，”她拿出手机，“你们看他今天发的朋友圈。他刚到普林斯顿，就忙不迭地跟那边的学者合影，发朋友圈嘚瑟。”
何飞捷继续发牢骚，我却听得心不在焉，心里一直惦记着毕业论文。我想到予颂之前和我一起上坤南的课时，也约过坤南辅导期末作业。但她只为了前期调整方向约了坤南两次，画完图之后也直接提交了，没有再找坤南。而我为了精益求精反复请教，以为可以提升成绩，但实则只是给了她不停找茬的机会。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越是想要写好论文的学生越有可能沦为坤南的玩具，因此我此时应该做的恰恰是停止请教坤南。
但是毕竟她已经否定我现在的设计，为了避免她感觉自己非常不被重视，我还是得换个话题，重新写一篇。可是什么议题才足够具有创新性？如果我真能想到这种议题，只怕都能读博士了。截止日期还有一个半月就到了，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