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听我陈述完事情的经过,坤南完全没有露出惊讶之色。她波澜不惊地说:“我妹妹有时候确实会因为太紧张孩子迁怒旁人,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本来还很担心您生我的气。”

坤南摇摇头,“我没有理由生你的气,因为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你和她的事。”

她的似乎有些黯然,我严重怀疑她还有没说出来的后半句:和我没有关系。

我想了想,浅浅一笑,“老师,我真羡慕您的妹妹。我从小就想有个姐姐,我小时候还跟我妈说‘妈妈,你给我生个姐姐吧’。有幸认识您之后,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有姐姐,她应该就是像您这样吧。”

坤南低低笑了一声,“我妹妹可不会认为有我这个姐姐是什么幸运的事。我总是管她的闲事,她早就烦我烦得不行了。”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准备认真倾听。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以前经常会……用专业术语说,试图‘唤醒’她。我会劝她找工作、不要做家庭主妇;我会劝她不要把老公当成神一样看待、不要在情感上完全依赖他、不要一味地包容他;我会劝她不要认为她存在的意义就是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照顾孩子长大,孩子就是她的全部。可是她完全听不进去,也完全不想听。她说我是中了女权的毒,所以才总给别人灌输这些反人类的观点。

“我原本没有打算放弃,因为我知道唤醒一个人可能需要时间。直到有一天,她对我说,‘你总是让我醒过来,可是醒过来之后怎么样?像你一样天天埋怨你老公各种不负责,但还继续跟他过吗?像你一样又舍不得不管孩子,又还非要做出什么事业,结果成天焦虑成这个样子,还什么都没做好吗?我活得像你一样拧巴,你就开心了吗?’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管过她。”

以我和坤南的关系,我实在很难在不说谎的前提下对此做出回应。好在坤南只稍作停顿,“因为那时我才意识到,她一直都在装睡。”

这次我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你永远都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我们本来是最应该团结的亲姐妹,可是却成了现在这样。父权制会尽最大可能分裂女性,可我们想要推翻这个制度,却还是会造成内部分裂。因为有些人不清楚敌人究竟是谁,正所谓‘不解决问题,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你说讽不讽刺?”

“有些人是这样,但应该不是我刚刚在西河大学遇见的那个护子心切的姐姐,”我由衷地说,“她知道我是您的学生之后,明显很惊喜。她当时笑着说‘难怪’,一点都没有‘我怎么有这样的姐姐’这种意思。她的心态更像是‘我的姐姐就是有点疯,但是能怎么办呢?’”

坤南哑然失笑,“这就是最好的心态了。”

“小时候有一次我和我哥闹着要绝交,我妈就对我们说,父母只能陪我们走过前半生,爱人和孩子只能陪我们走过后半生,而兄弟姐妹是这世上唯一能一起走过一辈子的亲人。多少年后,只有我们两个可以一起怀念妈妈、爸爸和所有已经离开的亲人,回忆一同长大的家、一起玩耍的小区、家门口的面馆。无论我们是多么不一样的人,无论我们有过多少矛盾,最终我们都会庆幸能有这样一个紧密连接又割舍不断的人。”

坤南眼神一顿,似有所感。

我俏皮地一笑,“当然了,您和您妹妹肯定比我和我哥聪明得多,怎么可能真的不团结呢?也就是平常会有些磕磕绊绊,但真有事的时候,肯定会站在一起。”

“这个我相信。不过不管怎么样,反正我是放弃她了,”坤南无奈一笑,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已然分外坚定,“但是我不能放弃所有人。如果我们中还有那么多人在不遗余力维护他们的规则,那我们必然举步维艰。只有我们全都团结起来,才有可能突破重重阻碍。”

我沉默半晌,“如果我们都不能互相帮助,那还有可能会团结吗?”

“这是个很广泛的问题。但我猜你突然这么问,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具体的事情?”

我把地铁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坤南,有些紧张地等她开口。窗外的风呼呼作响,我不免有些担心玻璃被刮碎,狂风暴雪直接闯入室内,再把我们都卷走。

坤南认真地思考了一阵,缓缓问道:“如果你是男生,你会帮助受害者吗?”

“当然会了。如果我是男生,那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我不假思索。

坤南略一点头,“我和你有特别相似的经历,”她站起身,走到几步外的教室门口,“就在这间教室。”

我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教室第一排的一个座位。

她像是要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过去,“那是我本科入学之后,在燕大上的第一节课。课上到一半,第一排有一个同学突然全身痉挛,从椅子上摔了下来。那门课的教授非常淡定地让助教给保卫部打了电话,然后默默等他们来。”

“给保卫部打电话?”我讶然,“为什么不叫120?”

“当时我旁边的同学就说了你这句话,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估计很多同学都是这么想的。但是没有人说出来,也没有人打120。这么大的教室里一共坐了二百多人,我们全都默默看着那个同学蜷缩在地上抽搐不止。其实我甚至都看不到,因为我坐在那里,”坤南伸手指向教室后面的一个位置,“我只有站起来时才能看到那个同学,但我只敢站起来一下。过了五分钟,保卫部回电话过来,说他们没办法,让教授联系校医院急诊部。这时教授才让助教给校医院急诊打了电话,然后继续干等着。就这样等了十一分钟,急诊部终于来人把需要救助的同学抬走了。

“我在第二节课间私下问了助教,说那个同学后来没事。万幸,她没事。但我并不能因此释怀,因为当时我们确确实实耽误了至少五分钟,而这五分钟完全有可能延误她的病情,使她错过最佳治疗时间。这明明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明明打120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可我却没有做。

“在被动等待的那十六分钟里,我有无数次都差点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查看她的情况,有无数次都差点在座位上就悄悄拿起手机打120。可我又想,我毕竟刚来燕大,都不熟悉情况。但教授都已经在这里教了这么多年书了,肯定比我有经验,而且他看起来也像是完全知道该怎么做的样子。说不定在这种情况下,呼叫保卫部就是最有效的举措呢?尽管我理解不了。当然,更重要的是,现在教授和助教都在,而且人家都已经采取行动了,如果我再插手,岂不是喧宾夺主,显得好像教授控制不住场面似的?如果教授因此对我产生了意见,会不会影响我的成绩?”

坤南停顿了一下,于是我轻声开口:“我理解您,我也会担心这个。”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是教授,那我一定会立刻打120。可惜我不是。我和你一样,我们的身份在权力结构中都处于弱势地位,社会一直在不断地向我们强调我们的弱者身份,培植我们的恐惧。所以,当发生需要我们见义勇为的事情时,我们都会下意识地担心自己的善举会触怒上位者,下意识地想到各种严重的后果。我担心得罪教授,导致他通过我的分数报复我;你担心让男流氓记恨,招来他的报复。”坤南停住话音,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似有所悟,“所以归根结底,这都不是我们的错,而是结构性压迫下的必然。”

“强者为弱者制造了无数恐惧,致使弱者不敢对同类伸出援手,而他们这些强者却依旧袖手旁观,”坤南沉吟片刻,“有些问题,我们只反思自己是没有用的。”

我深以为然,“我习惯了反思自己的问题,结果在这片泥沼里越陷越深。幸好得您搭救,才得以抽身,看清事情的全貌。”

“不用谢,”坤南转头朝我俏皮地一笑,“我自己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自己的不作为不是最不可原谅的。”

我犹豫了半晌,终究没有问出仍然悬而未决的难题: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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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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