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铁上摇摇晃晃地站着时,还在回想坤南的妹妹突然之间转变态度和她说“难怪”的原因。她一听说我是坤南的学生,立刻转怒为喜,可见她和坤南关系很好。她又说“难怪”,难道是因为坤南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那坤南跟她说这些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呢?
这就和我没关系了。和我有关且至关重要的是,她是否会告诉坤南这件事,以及她会如何描述。这些都是我完全无法掌控的,我只能控制我自己。所以我要尽量抢占先机,尽快找到坤南,向她客观地陈述事情经过。但愿人类大脑先入为主的认知习惯可以帮到我。可是我要怎么尽快找到坤南?无论是我突然敲她办公室的门,还是向荣逸询问她的行踪,然后在她的必经之路堵截,她都很可能会感到被冒犯。如果给她发邮件约见面,那又不可能和“快”字沾边了。
还没想出对策,我却忽然被视线无意间停留之处的情景分了神: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每隔几秒就用手背蹭一下前面女孩的屁股。我心中登时警铃大作。细看下去,流氓始终抬着头,装作若无其事。女孩也一直在看手机,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她真的没有感受到异常吗?难道是因为冬天穿得太多了,感觉不到有人在蹭自己?
不太可能吧?她怕是不敢和流氓对峙。
我应该帮她。我应该大声让那个流氓住手,然后替女孩报警。没错,我现在就挤过去……
可是车厢里人好多啊,我和她之间隔着大概两米,挤过去有点困难。要不现在就直接喊?总感觉这样气势上会很弱。而且如果那个女孩不配合我怎么办?如果她依旧装聋作哑呢?到时候流氓会怎么样?
既然受害者自己都没有反应,那我是不是就不该多事?帮助她的前提是她得自己先帮助自己吧?
但是有没有可能,她心里已经非常想发作,只是因为担心自己孤立无援,所以才一直沉默?如果只要有一个人帮她出头,她就会开团秒跟,那我就应该做那个人。
我怎么知道她是这么想的呢?万一她真的是那种懦弱至极的人,那我不就麻烦大了?
等等,她回头看了一眼流氓!她的眼神是不是很凶?她只看了一眼,就又回过头去了。
她这算不算反抗的姿态?我是不是该赶紧配合她了?
不过她回过头之后,流氓的手就消停了。既然犯罪行为已经停止了,我就没法终止犯罪行为了。那我其实现在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
不对,停止了不代表他没犯罪,他仍然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地铁里有监控,如果报警的话,应该可以给他定罪。
但地铁里人这么多,能拍到流氓的手吗?如果拍不到,他不可能承认,那就无济于事。就算拍到了,他也可以说他不是故意的,是地铁晃动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他特意用手背蹭女孩的屁股,而且蹭得很轻微,估计就是为了方便为自己脱罪找借口。那么警察会相信他的话吗?还真有可能,我在网上看过类似的新闻。
主要还是这事有点难定性吧。如果是非常明确的、毋庸置疑的猥亵行为,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吧?
所以你是说现在的还不明确吗?
不是,不是我这么感觉,是我怕警察会这么感觉。
你报警了吗?你怎么知道警察会这么感觉?
因为有类似的新闻嘛!
类似的新闻里是一个警察吗?甚至是一个地方吗?说不定燕华市的警察不一样呢?你怎么知道这次出警的是什么样的人?不报警试试怎么知道呢?
那流氓要是被抓起来了,会不会想报复我?他要是真的存心报复我,我该怎么办?他长得有点像□□犯……什么叫“长得有点像□□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告诉我,□□犯普遍具有什么样的面目特征?
好吧,重点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是精神病还是……他是变态已经可以确认了,但在此基础上我对他一无所知。万一他是那种一无所有的,可以随时拼命的人呢?
你想得是不是太多了?如果受害人是你自己呢?难道你也因为怕被报复,任由他欺负吗?
但问题是这样的:对于流氓来说,受害人维权可能还算正常。但是我这种“纯属多管闲事”的人应该比受害人可恶一百倍,所以正因为我不是受害人,所以我被报复的风险才更高。
我的猜测是对的吗?
到站了,她下车了!她下车了!她下车了!
她本来就准备这站下车,还是想尽早远离流氓,所以提前下车了?这我要怎么知道?
受害者都已经离开了,我还要怎么帮她维权?流氓还在车上,我还可以报警?但是我有资格报警吗?接线员如果听说受害者都离开了,我一个无关路人报警,他会接警吗?应该不会吧。如果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还让流氓听见我报警,那也太不划算了。
可能他们也会接警?我在电视剧上看到过,和受害人没有亲属关系的人报警,警察也会出警。但还是那句话,受害人都离开了!受害人都没追究!
我刚才为什么不趁受害人还在的时候帮她追究?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恶人作恶,什么都没做!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这句愚蠢的“名言”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我始终认为这句话其实就是在给冷漠找借口,但或许它也有一定的道理?它有一定的道理吧?我应该好好想想。
是啊,或许还真有点道理。比如说,如果这个女孩正着急要去什么地方,她要去那个地方办的事极端重要,那我就不能耽误她的大事。在这种情况下,我以为我在帮助她,其实反而在害她。
这是一个合理的可能性,非常合理。没错,我又不知道人家是什么情况,凭什么替人家做决定?
还是得尊重受害人的想法。
你知道人家的想法是什么啊?你怎么知道受害人就不想报警?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不敢报警?
那我也没法知道啊!“凡事论迹不论心”嘛,她表现出来的就是不想追究,所以我就只能这么理解,明白了吗?这件事情就是这样,结案!
地铁马上又要到站了,我该在这站下车换乘了。好了,像把流氓抛在身后一样把刚才的事抛在脑后吧。
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我终于到了燕华大学站。坐扶梯出站的时候,我就感觉风飕飕地往地铁站里钻。出站之后风更大了,抬腿迈步都受到了阻力。原来气象台的预警真的没错。
终于走进了校门,风越来越大了,回宿舍的路还偏偏要逆着风走。凛冽寒风吹得我脸颊刺痛,眼睛被风逼得只能眯成一条缝,在缝隙中看脚下的路。狂风在耳畔呼啸嘶吼,整个天地都在低沉地轰鸣。我几乎寸步难行,需要尽力往前倾斜身子才能迈得动腿,好像要用我的头顶破风墙。
寒风里猛地卷进漫天碎雪,风势陡然变得猛烈异常。一股劲风劈头盖脸撞过来,我踉跄着连退了三四步,死死往下压着重心,才勉强钉在原地。我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卷走——是真的这么感觉,不是比喻。我真的慌了,此时我多么衷心地希望我我能重一些,再重一些。
我勉强抬起头,才发现能见度已经变得如此低。天地都变成了一片苍茫,只有离我很近的建筑物还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目之所及之处空无一人。路边的枯树干全被压得弯成了九十度,在风雪里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连根拔起。宿舍我是肯定走不回去了,离我最近的建筑是左手边几十米处的一栋教学楼。这几十米在平时根本就不算一段路,但现在却如此漫长。
我调转方向,拼尽全力迎着狂风朝教学楼挪去。如果我早料到风力会突然增大这么多,刚才就应该先躲进最近的建筑里避风,以此保障我的生命安全。可现在,我几番被狂风推向左边,不仅离教学楼越来越远,还随时可能被风带走,无法预料下一刻会撞向何处。
就在我身子一歪,快要被狂风掀翻的刹那,我的一只胳膊突然被人从右边挎住,我又被拽回了地面。我想转过头看看是什么人,但是我要节省体力,而转头面向风吹来的方向会耗费很多体力。我也没法张嘴说话,但好在我们默契地继续朝同一个方向前进。狂风暴雪中,我们两个人手挽着手一同作战,刚才的失重感减轻了一些。
挣扎许久,我的脚终于踢到了坚硬的第一阶台阶。我们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踏上了教学楼门前的平台,又往前挪了几步,才终于来到了门口。她伸手掀开沉甸甸的棉门帘,我用力把玻璃门拉开一条缝,钻进门里,她也紧跟着我钻了进来。关上门的瞬间,身后的风雪声被猛地关在了门外。室内暖烘烘的,一点风都没有。终于安全了。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和我携手闯过暴风雪的人,她也在看我。
“是你啊。我刚才在你身后只能看到你的背影,后来风太大了,我也没法看你,都不知道是你。”坤南展颜笑道。
“我也不知道是您。”我从背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坤南。
“谢谢。这天气绝对算是自然灾害了,竟然没有预警。”坤南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雪水。
“是啊……其实一个多小时前有预警,只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暴风雪。幸好刚才您拉着我,不然我就要被吹跑了。”
“彼此,彼此。刚才在外面可真是有点危险,”坤南透过门帘上的透视窗看向白茫茫的室外,“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待一会了。”
我心底掠过一丝欢喜,但大脑依然处于相对疲惫和惊魂未定的状态,“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吧。”
今天是星期六,教学楼里人很少,我们在走廊的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当我终于在室内的椅子上坐下时,我感到无比幸福和踏实。但我很快就想到了让我没那么幸福和踏实的事情。我在地铁上——感觉好像上辈子——的时候还在想,该怎么立刻见到坤南,现在机会就来了。
那么我现在就抓住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