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纵有诸般不是，但有一件事却格外凸显名校风范：设有完全独立于其他部门的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这里的心理咨询师都很专业，会单纯地把自己看作咨询师，把学生看作顾客，从不会以居高临下的态度评判学生。我们的咨询师也都签过保密协议，我完全可以相信他们不会泄密。
自打去年从美国回来，我就定期在学校的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做心理咨询，今天也如期赴约。现在我的创伤后心理疏导已经颇见成效，所以这次得以向我的咨询师严知玄倾诉另一个已经困扰我许久的问题。
“知玄，我发现我好像是双性恋。”
知玄十分平静，“明白。你喜欢上谁了呢？”
“我的一个女性教授。我对她的感情和对喜欢的男生的感情几乎一模一样——一见到她就特别开心，长时间见不到她就很想她。哦，对了，我甚至会替她担心她的前途、生活和身体健康，我之前对喜欢的男生都没有这种感觉。”
“你确实很在意她，”知玄温言道，“那你了解她的性取向吗？她现在单身吗？”
“她应该是异性恋。她有老公，也有孩子。”
知玄就像我最贴心的朋友，格外关切地问我：“那你能接受吗？”
“能。我根本就没想过要拆散她的家庭，和她在一起，我只希望她幸福。”虽然她现在好像也并不幸福，不过这是另一件事了。
“说明你是个很好的人，”知玄目光温暖，微微侧头，“那你对现在事情的状态都满意吗？”
我想了想，“不算完全满意。如果有可能，我想成为她的朋友。”
知玄低头思忖片刻，忽然问：“你对那些喜欢的男生会产生亲密接触的**吗？比如牵手、接吻。”
“会。”
“那你对这个教授产生过亲密接触的**吗？”
“从来没有。”我如实道。
知玄哑然失笑，“你对她的感情不是爱情，只是喜欢而已。如果你也没有对其他女性产生过亲密接触的**，那你极有可能也不是双性恋。”
“啊？”我有些惊讶，又有些释怀，“我确实没对任何女生有过这种**。我喜欢过别的女生，但现在想想，其实我都是被她们的性格、能力或者独特的思想吸引，她们对我从来都没有那方面的吸引力。”
知玄笃定地看着我，“那你就不是双性恋。你知道你为什么会以为你是双性恋、以为你在那个方面‘爱’那个教授吗？”
“为什么？”
“因为你被性缘霸权的观念洗脑了。你和很多人一样，以为人与人之间最崇高的感情就是爱情，所以当你超乎寻常地喜欢并在意一个人时，你就会下意识地以为这一定是爱情。但其实不然。所以希望你以后也能记得，不管对方是女是男，你都完全有可能非常喜欢ta，但对ta没有爱情。要分辨何为喜欢，何为友情，何为爱情。”
知玄这番话让我醍醐灌顶。我正欢喜于在她的帮助下清楚地认识了自己的情感，知玄又和言问道：“我还真有点好奇了，你这个教授到底有什么过人的品质，让你这么喜欢？”
“还挺多的，比如她有超乎常人的正义感，”我担心如果大概描述坤南公开举报韦善的事情，知玄就会猜出来是坤南，所以省略了这件事，“比如她的一个研究生告诉我，他的同门要把导师列为自己写的论文的第一作者。他导师马上就拒绝了，还郑重地告诉大家，以后都不要这么做。很多导师都主动抢学生的研究成果，而这个教授不抢也就罢了，连送上门的成果都不要。”
“那她真的很有原则。”知玄赞叹道。
“不过所谓‘喜恶同因’，我不喜欢的也是她太有原则这点。我原本想请她写推荐信，谁知她居然说她会如实写我在她课上的表现，也就是说，不好的也会写。哪有人这么写推荐信？”我吐槽道，“还有，我之前为她的课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最多，和她私下交流得也最多，期末设计做得那么认真，一共改了四遍。要是换作别的教授，就冲我这态度也会给我个高分。结果，她才给我A-！我那学期学得最努力的课分数最低，你说气不气人？”
“也许她从始至终都只按她自己的标准评分，而努力程度不在她的标准里，她也不会被这个外在因素影响，”知玄十分淡定，“如果是这样，那她倒是挺专业的。”
我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真是这样，那我心里就更没底了，因为她的标准我到现在都摸不透。”
“你现在还有她的课吗？”知玄疑惑。
从咨询中心出来后，我来到荣逸上课的教室门口等他。此时刚下课没多久，教室前面围了好多等着跟荣逸合照的同学，荣逸正在和他们依次合影。
看来刚刚结束的是荣逸这学期这门课的最后一节课。我们学校一向有在最后一节课后邀请老师合影的传统，多数同学都会和小组作业的组员一起与老师合影，也会有人要单独合影，老师们通常都不会拒绝。荣逸性格特别好，所以上次他的课程结课时就有好多同学和他单独合影，看起来这次也不例外。
“老师，咱俩比心。”一个同学用一只手比出半个心。
荣逸十分配合地补上了另一半心，围观的同学都笑起来。
一组同学和荣逸照完相后，荣逸非常善解人意地问：“你们还要不要单独照了？”
“不用了，”其中一个同学半开玩笑地说，“不麻烦你了。”
“谢谢，谢谢。”荣逸十分感激，似乎下意识地30°鞠躬。
他的反应引得全场哄笑。一个同学边笑边说“应该把他这样录下来”，其他人听了，又哄堂大笑。
终于等到荣逸和所有人照完相，学生都离开了教室，荣逸独自留下收拾东西。我笑意盈盈地踱进教室，“大明星终于忙完了？”
荣逸轻飘飘地叹了口气，“太有人格魅力也很苦恼啊。你找我什么事？”
“坤老师周六会不会去西河大学听徐庆松老师的讲座？”
“她没说过要去，应该不会去吧。你问这个干嘛？”
“我好久没见到她了嘛，和她约面谈论文才约到了下下周，就想着这周六能不能见到她，”我若无其事地说，“平时坤老师那么喜欢听讲座，哪怕是和她研究方向完全无关的讲座都会去听。这次徐老师讲的内容还和坤老师的研究方向关联很大呢，坤老师都不想听，可见他们两个人有多不对付啊。”
荣逸的眼神飘向门口，迟疑片刻，“倒没有不对付，只是有点……反正表面上都还是过得去的。”
看来我猜得没错。徐庆松在课后跟我们聊天时，听我们提起过坤南。徐庆松谈到坤南时的态度让我隐约感觉他不喜欢坤南，而单纯听徐庆松在上次座谈会上的发言就能断定，坤南也绝对不喜欢徐庆松。结合荣逸的反应，基本可以确定坤南和徐庆松关系不好了。
我稍稍安心了一点。我现在已经知道徐庆松是我的毕业论文的评阅专家，既然他和坤南不是好朋友，我应该就不用担心太多了。想到这里，我又感觉非常可笑——在正常情况下，我应该希望我的论文评阅专家和我的指导教师关系好才是。可现在，我只庆幸这两个人关系不好。
“那周六你去吗？”我问。
“不了，我是个I人，我一向不太热衷于参加包括讲座在内的各种活动，除非真的有用。”
那我就自己去好了。
周六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达了会场，占到了非常适合和演讲者互动的座位。我从头到尾认真听完演讲，结束后立刻第一个冲到徐庆松面前。我知道邀约他的教授和其他校方老师很快就会过来，如果我不抢占先机，就说不上话了。
“你怎么大老远的特意跑过来啊？”徐庆松一见我就说，“下次别特意跑来别的学校听我讲座。我也讲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值个特意跑一趟。”
“徐老师，您可别太谦虚了，怎么讲不出有用的东西啊？我刚才真的学到了好多。”
徐庆松笑了笑，“不要叫我‘徐老师’，叫我‘老师’就可以了。称呼教你的老师不要加姓，加姓就生分了。”
“好的，老师，我记住了。”我心下暗喜。
“我来这儿就是帮朋友一个忙，你真没必要特意过来。我可不是客套啊——我都跟我的研究生说，‘你们不用看我的书和论文，我写的东西全是垃圾。’要么就是为了应付考核，要么就是为了出成果，这辈子写了那么多字，没有一个字有用。”
天哪，他也太实在了。
几个看着像教授的男人走了过来，想必是来找徐庆松的。我赶忙告辞，离开了会场。
西河大学会在周末向公众开放预约参观，今天是周六，因此校园里随处可见来参观的游客。我是第一次来西河大学，感觉校园环境还不错，所以也随处逛了逛。走到一处类似公园的地方，我便停下来，坐在石凳上休息。
这两天的天气十分和暖，甚至有种开春的感觉。枯黄的草坪上，几个孩童在追逐嬉笑，有的荡秋千，还有大人陪着孩子在玩单杠。目之所及尽是朝气蓬勃的景象，如果忽略带孩子的多数都是妈妈这个事实，这一切都那么美好。
我拧开水瓶，正要喝水，右臂忽然被猛烈地撞了一下，瓶子里的水洒了我一身。我把水瓶放在石桌上，起身抓住那个刚从我右边跑过的小女孩，“小朋友，你撞到我了。”
小女孩回过头，她居然和小圆子长得有五六分像。不过小圆子的头发非常短，而她的长头发被梳成两个麻花辫；那天小圆子在家里翻箱倒柜时把所有柜子都打开了，包括她的衣柜，里面全都是方便行动的衣服和裤子，而这个小女孩她穿着一身华丽的粉色公主裙。她头上还戴着五颜六色的发卡，两只手腕上都戴了手链，指甲上都涂了红色指甲油——这些都和小圆子截然相反。
荣逸说过，坤南有个小两岁的妹妹，也在燕华市，全职在家照顾孩子。这不会就是坤南妹妹的孩子吧？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有点害怕。我的语气柔和下来，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撞到人要说‘对不起’，知道吗？”
小圆子突然被另一个人拉开，那人格外关切，“怎么了，朵朵？”
我抬头看去，忽然一阵恍惚。对面的人太像坤南了，外表和声音都非常像，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她极有可能是坤南的妹妹。
“怎么了？”她有些不悦地看着我，应该在怪我吓到她的孩子了。
我礼貌地笑了笑，“姐姐，刚才我正要喝水，小妹妹撞到我的胳膊了，就洒了我一身水，”我说着，扯了扯湿了的羽绒服，“她撞完我就跑了，所以我才拉住她，告诉她撞到人要说对不起。没想到可能有点吓到小妹妹了，这不是我的本意。”
“你刚才是不是撞到姐姐了？”她低下头问朵朵。
朵朵摇了摇头，突然小声哭了起来。朵朵妈——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能先这么称呼她——瞬间焦急万分，蹲下来抚摸着朵朵的头，“朵朵，你别哭啊。谁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
她说得好像我欺负她女儿了似的。我有些无语，转身要走，却被朵朵妈叫住，“你把我家孩子弄哭了，就要走？”
“什么叫我把你家孩子弄哭了？”我回过头怒视着她，“你家孩子这么胆小、爱哭，还不敢承认错误，一看就是家长情绪不稳定、暴躁易怒——要么就是你先生，要么就是你，要么就是你俩！你们把自己的孩子养坏了，还赖上我了？”
朵朵妈气得脸涨得通红，只能一边指着我一边结巴，“你……你……你……”
我正好奇她还能如何强词夺理，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呼唤，“江禾，你还没走呢？”
是徐庆松，他和其他几个人正从几米外路过。
完了，这下让朵朵妈听到我的名字了。原本我对她来说只是个路人，现在可倒好。如果她断章取义地给坤南讲这件事情，并带上了我的名字，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我下意识地想装作没听见，这样朵朵妈就不能确定他喊的是我了。好在我很快意识到，在毕业论文评分这方面，徐庆松和坤南的分量是一样的。而且坤南的评分本来就难以把控，但徐庆松早就明确说会给我高分，所以如果非要二选一，徐庆松比坤南更不能得罪。
我忙高声回应道：“欸，我随便逛逛。”
“快点回去吧，刚才气象台发布大雪和暴风橙色预警了。”
此刻风和日丽，难道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一场暴风雪已经在悄悄酝酿了吗？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
“你是这儿的学生吗？”朵朵妈问我。神奇的是，她似乎气消了些。
我略作沉思，“我是燕大的学生，今天来这里听讲座。我猜你应该是坤南老师的妹妹吧？”
朵朵妈十分惊讶，“你是她的学生啊？”
“是。”
“难怪，”朵朵妈破颜而笑，“你快回去吧，我们也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