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穿越到了两年之后,作为一个隐形的旁观者目睹了两年后坤南的经历,就像看电影一样。我看到荣逸成功转了长聘,然而坤南没能通过考核,只能应聘另一所大学的助理教授,在那里重新开启六年的考核期。可是她在燕华市暂时找不到其他同档次大学的工作,只有一所外地的大学录取了她。荣逸让她留在本地,找一所更低档的大学工作。坤南非常不想同意,荣逸问她,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坤南还没回答,闹钟就响了。我摸到手机,关掉闹钟,看到荣逸发了一条消息,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我回复他,挺好,没做噩梦。

是的,比起我从美国回来之后晚上经常梦到的东西,刚刚这个梦实在不算噩梦。

我在大四上半学期没有坤南的课,并且我12月份之前一直在准备国考,为毕业论文做的工作只有看文献,所以从开学到现在只见了她一次。好在我可以随时向荣逸和岑沐泽打听她的近况,听说她暑假时写完了第一本书的初稿,最近正在改稿。如今国考成绩已经公布,我上岸了,不必再备考省考,因此今天才有时间去听坤南主持的座谈会。

这场座谈会是和隔壁学校联合举办的,请了两所学校的一共四位嘉宾。会议主题是人工智能在环境工程领域的应用和发展,和我们每个“环卫工人”都息息相关,所以两个学校都来了很多人,坐满了大礼堂。

为表示对此次两校合作的重视,院长亲自开幕致辞。隆重介绍完四位嘉宾后,院长简短地介绍坤南:“主持人坤南是本院的后起之秀,她对人工智能的应用和发展有浓厚的兴趣和独到的见解。”

“后起之秀”这个词让我很不舒服,因为我明显地感觉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明明可以用“年轻有为”、“青年才俊”这些词,但他偏偏要以“前辈”的口吻说“后起之秀”。

岑沐泽悄声说:“刚才开始之前,院长还向隔壁的陈老师介绍坤老师来着。院长还开玩笑说‘坤南可能在我们学校待不了两年了,帮帮忙,到时候让你们学校接收她。’”

“都能开这种玩笑,坤老师和院长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吗?”

“是啊。而且院长刚拉到一个大横向 ,还把坤老师选进组里,给的钱可多了。现在坤老师给我们的工资是以前的两倍,”岑沐泽洋洋得意,“这个项目明年7月份结束,我也正好明年暑假毕业,真好。”

“那院长会不会帮坤老师留在燕大啊?”我依旧关心这个问题。

“这谁知道呢?不管是和坤老师表面上关系好,还是带坤老师做横向,对院长来说都是举手之劳。可是如果坤老师的业绩没达标,还想帮坤老师留下来,那就得实实在在地动用自己的人脉,牺牲自己的利益了。所以问题是,坤老师能给院长带来更多的利益吗?”

“就算不能,那如果交情够深,院长又够讲义气呢?”

岑沐泽不禁笑出声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看向他。他沉寂了片刻,低声说:“那得多深的交情?如果他俩是情人,那还有可能。”

我一脸鄙夷,“你非得往这上想吗?就不能是很好的朋友吗?”

“你不会是那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友谊的傻子吧?”岑沐泽嗤笑道,“除非两人有利益连接,不然男人只会出于一种原因帮助女人:想和她上床。”

“那只是你和有些人而已。”我不屑一顾。

在台上,坤南正在认真地主持:“根据陈老师的预测,AI将要取代的岗位都是初级岗位,不能替代的岗位都是高级岗位。但企业在用人的时候,肯定只会选已经有多年工作经验的人来担任高级岗位。那么我替我们本科和硕士的同学问一个问题:他们刚毕业的时候没有任何工作经验,还没有来得及晋升成高级岗位的人选。但如果此时,初级岗位已经全部被AI取代了,那么他们该如何就业呢?几位老师有没有什么建议?”

她真是问出了我的心声。

“嗯,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也许这是正处于时代转折期的新毕业生都会面临的困境吧。”场面陷入沉默后,陈老师说。

嘉宾徐庆松插道:“别说本科生和硕士生了,现在就连博士在高校找工作都难得很。我有一个博士生毕业三年都没找到工作,这他还是我们燕大毕业的呢。哎,不过女人找工作比男人容易很多,尤其是刚毕业的年轻漂亮的女博士生,哪有学校会不想要啊?到时候拍个招生宣传片把她放进去,马上就能吸引不少青春期的男生争相报名,录取分数线都得提高。要是多招几个漂亮女老师啊,说不定这学校都能升咖了。”

徐庆松用特别轻松的口吻笑着说完这段充满性别歧视的言论,另外两个男嘉宾纷纷笑了起来。坤南当即正色道:“徐老师,你这番言论是在暗示女博士生能入职高校,是因为她的外表具有观赏性、能够吸引异性,而不是因为她有科研和教学的能力。你试图否认学术界所有女性为学业和事业付出过的努力,否认她们在自身领域的专业度,否认她们为科学进步和教书育人做出的贡献。请你立即为你说过的话道歉。”

我马上站起来为坤南的话鼓掌。一瞬后,又有几个人站起来用力鼓掌。很快,礼堂里的人纷纷起立鼓掌,掌声如洪水般令人振聋发聩。徐庆松不知所措,羞愧难当。

打住。这只是我的幻想。

在现实中,坤南礼貌地微微一笑,又问:“所以如两位老师所说,现在的就业形势不容乐观,新毕业生面临的挑战很大。那么周老师和陆老师有什么建议吗?”

岑沐泽偷笑,“我猜坤老师已经在心里问候过徐老师全家了。”

“徐老师连这种场合都不收敛一点吗?”我能看出来他从内心深处很不尊重女性,但没想到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连装都不装。

“他可能正是因为在这种场合,所以才故意说这种话,因为他知道没人会反驳他,这样就能彰显他的地位。”

徐庆松于我而言并不陌生,因为我大三的时候就上过他的课,这学期也正在上他的课。他是个很平易近人的教授,对学生很好。我上课的时候坐在教室第一排,在课上时常和他互动,课间或者课后有时也会聊天。他听我说有点担心毕业论文,于是告诉我,我们论文的评阅专家都已经分配好了,分配给我的评阅专家正是他。所以我不用担心,到时候他会给我个好成绩。他还给我分享过几篇相关领域的文献,我还真用上了。

我闭上眼睛数了十个数,然后告诉岑沐泽我要走了。岑沐泽有些惊讶,“怎么刚开始就要走啊?”

“继续听下去也没用。这几个完全不了解当今社会、在学术界高枕无忧地混日子的老头能给我们什么有效建议?”

“你说得居然有道理。那我跟你一起走。”

我和岑沐泽默默离开了礼堂,一起走去图书馆。岑沐泽似乎是见我有些闷闷不乐,想逗我开心,“要放寒假了,唉,一回家我爸妈就得催我找对象。要不这次你跟我回家待两天吧,假装是我女朋友。”

我没心情跟他开玩笑,直接问:“你想结婚吗?”

岑沐泽不置可否,“总得有个家,有个孩子。”

我点点头,“我也想有个家。而且在目前的社会,没有孩子还是不太行。”

“那咱俩做结婚生娃搭子吧。”岑沐泽面不改色心不跳,就好像他说的是“咱俩当饭搭子吧”。

“那我以后会像坤南那样吗?”我问。

岑沐泽迟疑片刻,“那要看你是不是坤南那样的人了吧。”

“你是荣逸那样的人吗?”

“我……”岑沐泽的尾音拉得很长,最终颓然道,“我这该死的道德感啊,害得我不能骗你。”

冬日的暖阳迎面照在我的脸颊上,驱散了我心中的一部分阴霾。我思忖片刻,“等你33岁的时候,如果咱俩都没有更好的人选,就考虑一下彼此?”

“为什么是33岁?”

“因为男性一旦超过35岁,精子质量就会明显下降。”

岑沐泽咯咯笑了一阵,“好。但我得友情提醒你,我这种人类优质男性可是非常稀缺的。你不趁我现在还没见识到大千世界的时候锁定我,以后很可能就没机会了,到时候可别后悔。”

“也许会后悔吧,谁知道呢?可能我就是《小妇人》里的Jo,你就是我的Teddy。”

岑沐泽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小妇人》?我没看过。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呆呆地望向天空,“所以我们有未来吗?”

岑沐泽难得地听懂了我的话,叹了口气,“我也看不到未来。以前的燕大学生毕业之后,迎接他们的是一条康庄大道。但现在我们毕业之后,面前只有荆棘丛生的小路,甚至可能没有路。所以我真的很讨厌听到‘毕业快乐’这四个字——毕业有什么可快乐的?这句话就和‘失业快乐’一样离谱。”

“可不是吗?”我冷哂道,“我们快毕业了,一生中的巅峰也就快过去了。往后的几十年里,我们会经常跟人炫耀我们是燕大毕业生,因为这是我们失败的人生中唯一的一个亮点。”

“你可得了吧,”岑沐泽颇为鄙夷,“你都考上公务员了,你的人生怎么可能失败?这话我说还行,你没资格说。”

“我对当公务员没有任何期待,我对我要做的工作没有任何热情,怎么不算失败?就像我对环境工程没有丝毫兴趣,只是因为被调剂到这个专业,所以才强行学了四年;就像我从小就不喜欢学习,但还是为了考大学、为了‘未来’努力学习了那么多年。我活到现在,一直都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甚至在我目之所及的未来,也还要继续做毫无兴趣的事情,我的人生怎么不失败?”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我听着有多凡尔赛?我的工作都还没有着落呢,而你已经找到了非常稳定的工作,在不愁温饱的基础上在这感叹做不了你喜欢的事,真是‘饱食思□□’啊。”岑沐泽半开玩笑道。

“抱歉啊,我确实不该这么说,毕竟我已经算很好的了,还有什么资格抱怨呢?”我说得真心实意,“对了,你最近接到面试了吗?”

“接到一个,我昨天刚去面完——私人财富规划师。”他说着,嘴角笑容难抑。

“听着好高级,是什么?”我天真地问。

“卖保险的。”岑沐泽话音未落,已经笑出了声。

“啊?你不会真的在考虑做这个吧?”我脱口而出。

“会。”

我顿时黯然失色。燕大的硕士竟然要去卖保险,这听着如此离谱,却又如此真实。

岑沐泽耸了耸肩,“我有好几个同学都在卖保险,有的卖得还挺好呢。而且我这外貌条件也适合卖保险,说不定能赚很多钱。也许,脱下孔乙己的长衫之后,就是一片海阔天空呢。”

注:横向课题/项目指企业或政府部门委托给高校的旨在解决实际问题的研发项目,通常被认为能给科研人员带来较多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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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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