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门刚一关上,我和荣逸就不约而同地伸手去锁门。锁好门后,我连走到沙发的力气都没有,直接靠着墙瘫坐在地上。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我忽然感觉仿佛进入过枪手洗劫的第一个教室,亲眼看见了无数人被子弹击中、倒地,鲜血喷涌而出。他们惊惧的面孔仍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绝望的惨叫仍在我耳畔回响。我不知是害怕还是什么,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止也止不住,身子跟着一抽一抽,像被自己的心跳晃散。
荣逸坐在了我身边,搂住我的肩膀,我们几乎相拥而泣。然后,我们俩互相依靠着,呆呆地干坐了很久,直到家人在国内看到枪击案的新闻,给我们打来视频。
我妈极其担心我,要我马上回国。我估摸着我也不能安心地继续在这上学,于是当晚学校解除封锁后就回宿舍收拾了东西,第二天和荣逸一起坐飞机回国。
在机场候机时,我们一直在看昨天枪击案的新闻报道。枪手手持AR-15式步枪,携带315发子弹进入工程学院教学楼后,先拐进左手边的101教室,对教室内的师生连续发射百余发子弹。随后枪手离开101教室,试图进入一、二、三楼的其他教室均未成功,但在二楼走廊里袭击了两名学生。
凶手离开101教室约25分钟后,部分师生开始主动疏散,逃离教学楼。陆续抵达案发现场的376名警察在警戒线外与枪手隔空对峙77分钟后才进入教学楼,解救剩余的受困师生。截至目前,这场悲剧已经造成19人死亡,27人受伤。其中有至少三名遇难者没有在中枪后当场死亡,假如得到了及时的救治,便很可能存活下来。但由于警察的失职,数名遇难者失去了生还的机会。
“凶手很可能混入逃跑的人群中逃走了,他逃跑的时候警方还以为他在楼内。现在他们只抓到了一名person of interest(相关人士,无直接犯罪证据),都没有确定他是suspect(犯罪嫌疑人,有一定证据),”荣逸惊愕不已,“如果这个人不是真凶,那么现在真凶有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
听到他这句话,我不禁吓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四下看了一圈。荣逸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咱们已经过完安检了,没人能携带凶器进来。”
“对,对。”我连连点头。
“不如我们聊点别的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荣逸想了想,“嗯……你……你之前说你暑假就要开始做毕业设计,做得怎么样了?”
我回答:“我在上学期结束之前给坤老师发邮件问她能不能暑假联系她……”
“你们还发邮件啊?”
“对,她没说过要加微信,我也不敢主动加。我上学期结束前发邮件问,她说暑假可以联系她。结果十多天前我给她发我的选题和开题报告,她不回。我怕她漏掉了邮件,前天就补发了一封。然后她特别气愤地回了我,说她暑假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时间指导我的论文。”
荣逸叹了口气,“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当初你要选她指导毕业论文,我就没好意思阻拦你。真是,你要是选我就没这么多事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真是事后诸葛亮。现在跟我说这话有什么用?虽然还没双选呢,但是我总不能跟坤老师说,‘拜拜,我要换你老公指导我’了吧?”
“那时候咱俩不是还没那么熟嘛,我怎么跟你说啊?”
他这一说我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拉进了许多,我们的相处模式又转变得极其自然,以至于我都没察觉。
“没事,不重要。就算你之前就跟我说了什么坤老师的坏话,我也还是会请她指导毕业论文。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稍微多接触她一点点。”
“我老婆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身份吗?”荣逸匪夷所思地看向我。
“我想了解她,是因为她就像一本极其引人入胜的书,我才试读了其中几页,特别想解锁剩余的章节。”
“你感觉她哪里引人入胜?”
“我感觉她很善良,但有些事我还不能完全理解,比如她公开检举韦善的事,”我笑眯眯地说,“你肯定知道很多内幕,跟我说说。”
荣逸故作勉为其难地犹豫了一下,“看在我们一同出生入死的份上,好吧。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包括我老婆。你不理解什么?”
“坤老师是全靠自己完成了如此壮举,还是靠背后的人支持呢?”我明知故问。
“你还挺聪明的,”荣逸嘴角微扬,“你猜是谁支持她?”
“韦善一下台,钱院长就被任命为代理院长,很快又被正式任命为院长,所以我就猜是他喽。”
“没错,但又不只是他,还有他上面的人,我们姑且称之为老王。韦善的孩子和老王的孩子在同一所高中上学,韦善的孩子严重霸凌过老王的孩子。虽然事发之后韦善亲自带孩子登门道歉,但这并不能弥补对老王孩子造成的伤害,于是老王决定报复韦善。但韦善是张校长的人,老王又和张校长的后台老刘是同事。于是老王让钱院长找到一个愿意在镜头面前公开举报韦善的人,让她将此事公之于众,再利用舆论造势。这样既能迫使学校秉公处理、老刘不敢出面,又能让韦善身败名裂,还能让自己的人上位。”
原来还有这么复杂的背景。我努力消化了一下信息,“所以韦善的那些事是真是假?”
“是真的。”
我心下暗喜,“那么坤老师检举韦善是为了伸张正义,还是为了帮领导的忙?”
“都有。黄同学的遭遇不假,坤南当年也确实想为她讨回公道。她费尽心思地加入韦善的课题组,除了因为课题组实力强,也是为了打入敌人内部,搜集证据,等待时机。但是尽管她查到了一些东西,她清楚自己无权无势,难以自保,所以一直没敢轻举妄动。直到大约一个月之前,她和钱院长一拍即合,成为了彼此的帮手。老王和钱院长给她提供了两个公司的记账凭证,说服了几个关键证人作证,又筛选了举报内容——筛掉了坤南查到的韦善公款消费、通过采购吃回扣这种很普遍的违纪行为。最后,他们搭建了那天的舞台,请坤南上台表演。”
“这么说,坤老师只是借了老王和钱院长的力,”我忖度片刻,“坤老师这么正直,那么除了韦善,她还有别的想检举的人吗?”
荣逸笑了笑,并未起疑,“有挺多,但是都对付不了,比如那个张建树。说起来特别有趣,她跟钱院长说想对付张建树,钱院长告诉她张建树是李校长的内弟,不能动。然后她不知道听谁传的,说李校长在一个酒吧和年轻女孩搂搂抱抱,应该是出轨了。她就去那个酒吧调了监控,还真有这么回事。她以为李校长那两口子要是离婚了,张建树就不是李校长的内弟了,所以就把视频给了钱院长,让他托人转交给李校长的老婆。张建树之前跟钱院长对着干过,钱院长本来也想除掉他,所以还挺配合。结果李校长他老婆收到视频之后什么反应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没看,还是早就知道她老公出轨,还是才知道就原谅了。反正人家到现在都一点动静也没有,张建树照旧是李校长的内弟,还是得罪不起。”
我难以置信,“所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张建树无底线地欺压研究生吗?”
荣逸冷哼了一声,“我们这些小虾米能保住自己,不被大鱼吃了就不错了,哪有能力管大鱼的事?再说这种事平常得很,别说研究生了,就连我们这些青椒都得被大老板压榨,还没人替我们伸冤呢。”
我深感悲哀,看来正如坤南所说,正义出席时是新闻,缺席才是常态。可是我对社会的认知却是反的,我一度真的以为正义只会迟到不会缺席,以为我们可以打倒张建树这个坏人。
“那秦屿怎么办?岂不是更毕不了业了?”我忽然想到,“对了,如果把酒吧的监控视频发到网上,让网友都知道燕大副校长出轨的事,他的作风问题就带来了严重不良影响,那他不就会被开除了吗?”
“你真是有点天真。”荣逸像看小孩子一样看着我。
“我怎么天真了?”
荣逸耸了耸肩,没有说话。机场广播播放起登机通知,我和荣逸不约而同地暂停对话,竖起耳朵听,就像之前每次播放登机通知时那样。虽然明知我们的航班离登机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但还是好像生怕飞机早点,错过似的。
播放结束后,我又问荣逸:“钱院长会帮坤老师留在燕大吗?”
“其实要留在燕大也简单,多点产出就行。钱院长说过要找人给她写几篇论文,可是她不干,非要自己写。她的科研成果要是不够,恐怕就很难留下来。”
“那你多管管孩子,坤老师不就能多一些时间做科研了嘛。”我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我的工作压力也很大啊!”荣逸一脸委屈,“你知道我们非升即走的制度有多惨烈吧?我还比坤南压力更大,因为社会要求男人必须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就算我老婆没了工作,她哪怕全职在家带娃,也没人会说什么。但是如果我没了工作,靠我老婆养着,所有人都会看不起我。所以我必须保住工作,如果我和我老婆之间非要有一个人离开燕大,那也只能是她。”
我一时语塞,只能避重就轻,“她感觉她压力更大,你感觉你压力更大,真是有趣。”
荣逸平静下来,垂眸轻叹,“可能真就像坤南说的,‘男权社会不仅压迫女性,也压迫男性’。”
他维护了游戏规则,也是压迫女性的帮凶。
“坤南也真是的,”荣逸埋怨道,“成天跟谁都说自己多辛苦,我多不称职,一点也不知道维护她老公的形象。那天在家请你们吃饭不就是吗?她当着我的面跟你们这些学生疯狂吐槽我,我不要面子的吗?”
呵呵,他的面子可真是重要,比坤南的事业重要多了。
我笑着说:“我就知道那天你在装睡。”
“我不装醉倒了还能怎么办?她都已经当我不存在了。”
“说明她这人光明磊落,可以当面蛐蛐你。”
荣逸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看她是带着滤镜看的,就像我俩谈恋爱那会儿我的心态,看她什么都好。”
“我没有看她什么都好,我早就发现了她的好几个缺点。不过人无完人,我自然要爱屋及乌,”我机场广播再次响起,我们认真听完第一遍后,我殷切地看着荣逸,“老师,你再给我讲讲坤老师的经历吧,哪个阶段的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