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我站在潜渊湖畔,欣慰地看着在水中拼命挣扎的荣逸。周围的人群十分喧闹,有人喊着“去救人啊”,但却没有人真的救人。只要我不救他,他很快就死了。

坤南不知道她的老公是□□犯,我也没法告诉她。如果我替她和小圆子除了这个祸害,她真的该感谢我。而且这样一来,我要是杀了荣逸,竟还有报复坤南的附加效果——荣逸丢的只是命,人家坤南失去的可是爱情啊~虽然我怎么都感觉这不是我想要的附加效果,但我也没法排除这个效果。或者说,把它称之为“副作用”更好?但我也不应该设身处地地替坤南着想。她作恶的时候都没考虑过我的感受,我替天行道还要顾念她的感受,那我也太圣父了。

我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我拿出来一看,是予颂的电话。按计划,她不该现在给我打电话,而是应该等我的电话。我感到有些不安,连忙接起。

“小禾,坤南,坤南……”电话那边的予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下去。

我心里一紧,“坤南怎么了?”

“坤南知道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但她全都知道了。她说如果我不报警,她就替我报警。小禾,我该怎么办?”

我心头一颤,目光投向快被水面没过头顶的荣逸,只来得及说两个字:“等我。”

我扔下手机,纵身跃到水里,抓起荣逸的一只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一手扛着他,一手用力地划水。划到岸边时,我一只手抓着荣逸不放,自己先爬上岸,又和另一个来帮忙的人合力把荣逸拉了上来。荣逸还有意识,我丢下他,飞奔至周国栋楼。

我边跑边摘下湿漉漉的假发,随手仍在路边。我的衣服被水浸泡得沉甸甸的,压在身上有点降低了我的奔跑速度,但我却不想停下来拧衣服。我迎风疾驰,风灌进衣领,吹散了心头的阴霾。我只觉豁然开朗,心里越发敞亮,笑意不受控制地漫上脸颊。坤南,谢谢你替我做了我不能做的事。

37天后。

虽然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一张白纸黑字的《撤销案件决定书》摆在我和予颂面前时,我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所以,就这么结束了。连检察院都没移送,这个微不足道的案件只在公安局短短停留了一个多月,便将悄无声息地消逝,连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

“签个字确认已收悉。”警察淡淡地说。

予颂沉默良久,方才一言不发地签了字。警察将副本放回公文袋里,离开了予颂的出租屋。我想安慰予颂,但所有话都还没出口时,我就已经感受到了它们的苍白无力。

37天前,在周国栋楼的屋顶上,予颂将荣逸的恶行告诉了所有围观她“跳楼”的人,随后就打电话报了警。本以为这件事会传得举国尽知,可事实上,学校像封锁桐桐的事一样,再次封锁了这条新闻。想来之前坤南举报韦善的事之所以能传开,是因为上头有人想让这件事传开;吴弛污蔑予颂的新闻之所以不受控制,是因为予颂只是燕大的普通学生。但孙仁和荣逸都是燕大的教授,学校自然要保护他们的名誉,所以有关他们的负面新闻都会被压下去。

与此同时,予颂的毕业进程也一帆风顺,没有人对她的毕业论文提出质疑。予颂因此也不敢声张此事,她和校领导就这样默契地维持着交易。

出奇的沉寂中,一声轻微的消息提示音都吓了我一跳。我摸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屏幕解锁的那一刹那,我的目光却被定住了。我磨蹭了几秒才放下手机,只敢注视着着虚空,“汐汐和小白的案子也被撤了。”

“嗯,”予颂点了点头,“这也在意料之中。”

“我回一下汐汐的信息。”我说。

“我也该告诉坤南一声。”予颂也拿起手机。

那晚,坤南发现荣逸电脑里予颂、汐汐、小白和另一个女孩的照片后,打电话问予颂是不是被强迫的。予颂不答,坤南便知道了答案。她们报案后,坤南立即把所有照片都提交给警方作为证据,算是帮了忙。因此,告诉她结果也在情理之中。

我们坐在一起,各自发着各自的消息,很久都没说话。

当我们终于都放下手机时,我问予颂:“你问没问坤南离没离婚?”

“十多天前荣逸才同意,几天前才抢上号,还没到预约时间呢。”

“他出轨的证据起码有了,不能起诉离婚吗?”

“那得一两年,要是能协商好,就不费这个时间了。

“也是。”

“小禾,你说你干嘛要把荣逸推到水里吓唬他啊?你这个恶作剧可真够贵的,一万多块钱呢。”

“确实挺贵,但好在我妈和我爸居然没怪我,特别爽快地把钱给我了。而且坤南应该能分到一半我赔给荣逸的钱,所以就没那么浪费了吧。”

“还好没构成轻微伤,不然荣逸要是不愿意和解,可就不是赔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了。真是后怕。”

“我心里自然有分寸,不过是吓唬吓唬他,自然会及时捞他上来的。你不用后怕。”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予颂默然良久,笑容在她脸上缓缓漾开。那过程慢得像是在心里走完了一段漫长的路,终于抵达了终点,“其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倒是没失去什么。虽然没给荣逸定罪,但是我的文凭也保住了。虽然荣逸的罪行没被公之于众,但是我也得个清净——如果这事真的人尽皆知,现在一撤案,肯定就会有无数人骂我,说我是‘学术妲己’、因为没拿到钱诬告、怕坤南知道我当小三才谎称被强迫,甚至荣逸还可能起诉我侵犯他的名誉权。很多□□案都因为证据不足不能定罪,但一旦没定罪,就会有一群人说受害者是诬告。”

“这倒是。你确实没失去什么,”我略一琢磨,“而且你还帮坤南和小圆子认清了荣逸的真面目,真的是做了件好事。”

“可不是嘛,”予颂眼底黯淡下去的光再次亮起,“现在的情况比起之前不仅没有变得更糟,反而好了许多。如果坤南没逼我报警,我这辈子都会经常回想,是不是我本可以将荣逸绳之以法,但却放过了他。现在我试过了,失败了,也就再也不用纠结这件事了。”

“你的生活轻松了不少,你的学位又没有作废,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我赞同道。

坤南给我打来语音通话,我按下电源键,放下手机。予颂见了,诧异地问:“你怎么不接啊?”

“我等一下再打给她。”

“没事,你现在就接吧。”

我不想告诉予颂我和坤南的事,只好接通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老师,怎么了?”

“你给荣逸的赔偿款我分了一半,”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宛如清澈溪流般的声音,“我全都给你转过去。你别推辞,我是一定要给你的。就算你不收,我也会找其他方法给你。”

“那我就收了,谢谢您。”我轻声笑道。

“我有点好奇哎,”坤南貌似有点八卦地问,“你一和汐汐说,要她配合你整蛊荣逸,她就马上同意了吗?”

我第一次从坤南的语气中听出些小心试探的意思。

“也没有啦。她怕出事,我再三向她保证肯定不会出事,我小时候干过这事,捞人的时间把握得刚刚好。而且人是我推的,她实际上不会做任何违法的事,她这才答应。”

“你还挺会说服别人的,”坤南略作沉吟,“予颂刚才告诉我,警察撤案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却想不出其他能说的话了。

坤南好像也在等待我的下文,半晌无言。我刚想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事,她忽然开口:“我最近在想,即使没有荣逸,也有很多其他教授利用职权欺压学生,甚至行不法之事。就算荣逸进了监狱、被学校开除了,也改变不了这个现状,甚至客观地说,不能确保减少哪怕一个受害者——谁知道顶替荣逸的又是什么人?只要现有的制度不改,官官相护的风气不治,这种悲剧就会一直频繁地发生。要想让正义的出席成为常态,我们需要改变整个结构——我说的不仅是高校。”

“您说得没错,但这很难实现吧。”我坦言。

“我们的先辈走过的每一步都很艰难,但看看如今我们已经走了多远。前方路还很长,这个现在看来很难实现的愿景,要靠未来的我们实现,”坤南语带希冀,又停顿了一下,“但前提是,我们得有未来。”

她的话在我耳边轰然作响,连我的心脏都跟着震了一震。我抬起头,天空蓝得刺眼,像世间最纯净的、最广阔的画布。在画布上,我看见了无数个她们的身影,那样栩栩如生,那样气吞山河。

“我们会有未来的。”我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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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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