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静电噪音与羊皮日记

“现在,箱子里装的是铅块。你猜,什么时候,我会把这些铅块拿出来?”

祁寒的尾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昏黄的壁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头扭曲的怪物,正将沈知音完全笼罩。

换作普通女人,此刻恐怕已经尖叫着夺门而出了。但沈知音的心跳在经历了最初的狂飙后,奇迹般地进入了一种极其冰冷的绝对理智状态。

她不能退缩。

一旦退缩,她在祁寒眼里就不再是“同类”,而是“猎物”。面对一个极度偏执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猎物只有死路一条。

沈知音缓缓伸出苍白的手,指尖越过那本沾血的羊皮日记,直接触碰在冰冷的灰色铅块上。

“很冷。”

她没有看祁寒,而是像抚摸某种神圣的祭品一样抚摸着铅块,声音缥缈得像是一阵游魂,“但是……没有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冷。如果把它们拿出来,能让那些尖叫声停止的话……随时都可以。”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献祭般的疯狂:“只要能让我安静下来。我太累了,祁寒,我真的太累了。”

祁寒脸上的那抹诡异的微笑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沈知音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和恐惧。但他看到的,只有一个被幻觉折磨得千疮百孔的灵魂,在向他祈求救赎。

祁寒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猛地“啪”一声合上了沉重的牛皮箱,将那令人窒息的铅块和日记本重新封存在黑暗中。

“现在还不行。”

祁寒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压抑,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冲动,“你还没准备好。箱子……也还没准备好。”

他站起身,一把将沈知音从地毯上拉了起来,动作粗鲁却又透着一种怪异的保护欲。

“二楼有客房。去洗个澡,把这身湿衣服换掉。记住,不要随便开灯,不要站在窗户旁边。”

祁寒冷冷地吩咐完,提着那个沉重的箱子,径直走向了一楼走廊深处的主卧。

沈知音站在原地,看着祁寒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她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的樟脑丸气味,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她提起自己的黑色托特包,快步走上二楼。

二楼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沈知音推开一间客房的门,借着窗外时不时闪过的雷电光芒,她看到了一张盖着白布的巨大双人床,以及一台老旧的、带着稳压器的显像管电视机。

她没有去浴室,而是第一时间反锁了房门。

来到窗帘紧闭的死角,沈知音打开了手电筒的微光模式,将那个黑色的托特包翻了个底朝天。

刚才在一楼,当生死悬于一线时,她的大脑在极限运转下,突然捕捉到了一个极不合理的地方——老陈。

组织里的老陈虽然是外围,但行事向来谨慎。他为什么要用那么粗劣的“碰瓷”手法,把药瓶扔进她的包里?这种动作太容易暴露了,根本不符合组织“润物细无声”的潜伏原则。

最关键的是,那瓶药!

组织知道她要伪装精神病,如果要给她道具,早在出发前就会给她,为什么要等到火车站,在祁寒的眼皮子底下给她?

除非……这不是组织的计划。

这是有人在“加戏”!

沈知音的手指有些发抖,她将那个贴着潦草处方签的塑料药瓶拿了出来。倒出里面白色的药片,她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极其仔细地检查着半透明的瓶底。

在瓶底厚厚的塑料夹层里,有一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黑色金属黑点。如果不是受过反侦察训练,普通人哪怕把药吃完,也只会以为那是塑料成型时的杂质。

微型高频窃听器。

军警级别的尖端货,自带微型电池,能持续工作72小时。

沈知音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比面对祁寒的铅块时还要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被人卖了!

老陈叛变了,或者更糟,老陈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线人。

此刻,在距离这栋阴森别墅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有一双耳朵,正贪婪地监听着她和祁寒的一举一动。

是谁?祁家的仇人?还是……更糟糕?

电光火石之间,沈知音的脑海中拼凑出了 一个可怕的阴谋:

祁家的巨额遗产不在国内,而在极其复杂的海外信托基金里。要想拿到钱,唯一的合法途径就是祁寒签字。但如果祁寒死了,遗产会顺延给远亲或者捐赠;除非,祁寒因为精神分裂发作,犯下极其残忍的命案,被永久关进重症精神病院。

到那时,他将被剥夺民事行为能力,这笔高达八个亿的隐秘资产,就会被警方或者,某个相关机构顺理成章地接管、冻结,甚至在暗中被某些权力者慢慢蚕食!

对方不是来救她的。

对方是把她当成了一只鲜活的诱饵,用来触发祁寒脑子里那个“杀妻”的疯狂诅咒!

她以为自己是来骗钱的猎手,却不知道自己早就坐在了别人端上桌的餐盘里,大脑里,关于祁寒的资料疯狂再现,她想她应该猜到了是谁在阴她。

“该死的。”

沈知音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下意识地想要把那个药瓶扔出窗外,或者一脚踩碎。

但她立刻顿住了。

不行!

一旦窃听器损坏或信号消失,监听者就会知道她发现了端倪。在这个荒郊野外,对方如果强行介入,她腹背受敌,必死无疑。

她必须继续演下去。不仅要演给祁寒这个疯子看,还要演给监听器背后的那只“黄雀”看。

沈知音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锐利。她走到那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旁。电视机虽然没开,但旁边连着一个嗡嗡作响的旧式交流稳压器。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瓶放在了稳压器的变压线圈旁边。这种老式线圈在通电时会产生极强的低频电磁干扰,虽然不足以完全屏蔽军用窃听器,但绝对能让监听端听到一阵极其刺耳、断断续续的静电底噪,从而掩盖掉真实的低语声。

做完这一切,她故意把拖鞋弄出声音,走进了浴室,打开了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十分钟后,沈知音换上了一件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带着霉味的旧式白衬衫,头发半湿地走出了浴室。

“砰!”

客房的门没有反锁,而是被一股外力推开了。

祁寒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黑色的睡衣,脸色在走廊的微光下显得越发惨白。他的手里,拿着那本沾染着干涸血迹的羊皮日记。

“你没有反锁门。”祁寒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病态的审视。

“我怕……我怕我在里面发病,你进不来。”沈知音的声音微微发颤,扮演着完美的脆弱。

祁寒走进了房间。他没有看周围的环境,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沈知音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迈动僵硬的双腿,走到他身边坐下。床垫发出沉闷的呻吟。

“这是我父亲的日记。”祁寒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破旧的羊皮本,手指轻轻抚摸着封皮上的血迹,声音犹如梦呓,“我爷爷传给了他,他又传给了我。你想知道,为什么祁家的箱子里,必须要装铅块吗?”

沈知音的心脏狂跳不止,她余光瞥了一眼放在稳压器旁边的药瓶,祈祷电磁干扰正在起效。

“因为……那是一个女人的重量?”她试探着问。

祁寒突然笑了。那是极其神经质的笑,他的肩膀甚至在微微抽动。

他翻开了日记本的第一页,递到了沈知音的面前。泛黄的纸张上,字迹凌乱癫狂,像是用某种尖锐的物体刻上去的:

“1998年11月4日。箱子越来越重了。她在里面笑。她知道我爱她,所以她肆无忌惮地在我的脑子里产卵。只有把她装进去,彻底装进去,世界才会安静。铅块压不住她了,我要真正的重量。”

那是祁寒父亲留下的话。而日记的最后几页,全是大片大片喷射状的血迹,触目惊心。

“我父亲杀了我母亲。”祁寒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瞳孔深处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沈知音的脖子!

沈知音没有挣扎,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角滑落了一滴事先酝酿好的眼泪。

祁寒的手并没有用力收紧。

他只是用大拇指,轻轻按在沈知音颈动脉跳动的地方,感受着那剧烈的、因为恐惧而加速的脉搏。

“你的心跳得好快。”祁寒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了沈知音的鼻尖,他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栀子花香,

“你害怕我?还是……害怕他们?”

就是现在!

沈知音知道稳压器的电磁干扰随时可能失效,她必须在这个极其短暂的盲区里,完成一次逆风翻盘。

她没有回答祁寒的问题,而是突然反客为主,猛地伸出双手捧住了祁寒那张冰冷、苍白的脸颊。

在祁寒错愕的瞬间,沈知音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极低、极快速的气声,吐出了一句让祁寒灵魂震颤的话:

“你没有疯,祁寒。你听到的声音,有一部分是假的,但有一部分……是真的。现在,就有一双耳朵,正在通过我包里的药瓶,听着我们说话。”

祁寒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掐在沈知音脖子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两公里外的指挥车里。

梁承远正皱着眉头,用力拍打着耳机。“怎么回事?为什么全是沙沙的电流声?技术人员!信号被干扰了吗?”

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静电尖啸,随后,隐隐约约传来了祁寒略带沙哑和癫狂的声音:

“……只有把她装进去……彻底装进去……世界才会安静……”

梁承远听到这句话,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没关系,干扰就干扰吧。听这动静,祁寒这个疯子,呵呵,他的妄想症应该已经全面爆发了。”梁成远端起保温杯,眼神阴鸷地看向车窗外的大雨,“快收网了啊……”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柏树路44号的二楼客房里。

猎物和疯子,在黑暗的静电盲区中,完成了一次极其危险的、背靠背的结盟。

一场真正的“反杀”闭环,在雨夜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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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里的厄尔西诺
连载中码头滴渔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