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刮擦着,发出单调的“吱嘎”声。
出租车车厢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皮革霉味和浓烈的劣质香水味。沈知音坐在后排靠左侧车门的位置,尽可能地与祁寒保持着一个“安全而又略显依赖”的物理距离。
祁寒没有把那个巨大的复古牛皮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他把它横抱在腿上。
那是极其诡异的一幕。箱子的体积很大,几乎占据了后座三分之二的空间,祁寒的双臂像铁箍一样死死地环抱着它。沈知音注意到,由于箱子极重,祁寒深灰色呢子大衣的布料被压出了深深的褶皱,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像一条条青色的小蛇般凸起。
他在保护这个箱子。或者说,他在防备外界的一切。
“师傅,后面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是不是跟了我们两条街了?”祁寒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前排的出租车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沙哑嗓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哪有啊老板,这下雨天的,去西郊的就这一条主干道,顺路而已吧……”
“我让你甩掉它。”祁寒的身体突然前倾,原本苍白疲惫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病态的戾气。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透过后视镜死死盯住司机,“他在看我。他想偷我的东西。”
司机咽了一口唾沫,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抖:“老板,这、这限速……”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沈知音能感觉到祁寒抱着箱子的手臂肌肉正在急剧膨胀,这是一种典型的重度被害妄想症即将发作、转化为暴力行为的前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知音突然伸出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了祁寒绷紧的手背上。
“我也看到了。”沈知音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战栗与恐惧,她把头微微靠向祁寒的肩膀,“那辆车里有红色的眼睛……他们是来抓我的,对不对?因为我没吃药……”
祁寒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瑟瑟发抖的女人。她眼底的恐惧是那么真实。
当然真实,因为沈知音是真的怕他在这里发疯杀人。
“别怕。”祁寒眼中的戾气如同退潮般奇迹地收敛了。他反手握住了沈知音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他对司机说话的语气却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前面路口左转,进老城区的小巷子,绕两圈再上高架。给你加五百块。”
两张揉皱的百元大钞连同三张一百元被扔到了副驾驶上。司机如蒙大赦,立刻猛打方向盘,出租车像一条泥鳅般钻进了霖南市错综复杂的老式弄堂里。
半小时后,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出租车停在了西郊一处荒废已久的别墅区外。
然而事实是,梁承远的人早在三个街区外就换了三拨不同的车辆进行交替跟踪,并采取了些高科技手段。
柏树路44号。
这是一栋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欧式小洋楼,祁家祖父留下的众多隐秘房产之一。铁艺大门早已锈迹斑斑,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在阴冷的雨水中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影。
祁寒付了车钱,提着那个沉重的箱子下了车。沈知音撑开黑伞,快步跟上。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夹杂着樟脑丸、陈年灰尘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没有开灯,所有的家具都被盖上了惨白的防尘布,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具具停放在大厅里的尸体。
“砰。”
祁寒将那个巨大的牛皮行李箱重重地放在了客厅中央的波斯地毯上。沉闷的撞击声让地毯上的灰尘都震颤了起来。
“我去开电闸和水闸。这里很久没住人了。”祁寒脱下湿漉漉的大衣,随手扔在沙发上。他回头看着站在门边,依然撑着伞、似乎不敢踏入的沈知音,“你可以在一楼随便看。但是……”
他的声音顿住了,目光缓慢地下移,最终锁定在那个牛皮箱上。
“不要碰它。绝对,不要碰。”
“好。”沈知音乖巧地点点头,收起雨伞,将那瓶从包里拿出的“氯丙嗪”紧紧攥在胸口,一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精神衰弱模样。
祁寒转身走向了通往地下室的阴暗楼梯。随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一楼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滴答,滴答。
沈知音脸上的楚楚可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像一只极其敏捷的猫,踮着脚尖,迅速环视四周,确认没有隐藏的摄像头后,她的目光像磁铁一样被客厅中央的那个箱子吸住了。
资料显示,祁寒离开老宅时,提的是一个空箱子。但他刚才提着它的时候,重量至少在八十斤以上。
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是祁家那笔无法见光的巨额现金?金条?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沈知音知道这是在玩火,祁寒刚刚才警告过她。但作为组织的顶级猎手,直觉告诉她,这个箱子就是解开祁寒精神状态和祁家遗产之谜的关键钥匙。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箱子前蹲下。
这是一款非常老旧的手工牛皮箱,边缘的黄铜铆钉已经氧化发黑。箱子上没有拉链,只有两个极其复杂的机械密码锁。
她没有去碰锁。她只是将脸凑近箱子的缝隙,像猎犬一样轻轻嗅了嗅。
没有钞票的油墨味,没有黄金的金属味,也没有她最害怕的……尸体腐烂的味道。
反而是有一股极淡的,类似于旧书本发霉、混合着某种防腐剂的刺鼻气味。
就在这时,沈知音的余光瞥见,箱子侧面的黄铜锁扣处,似乎夹着一丝极其微小的东西。她眯起眼睛,凑得更近了一些。
那是一根头发。
一根很长、很卷曲的,属于女人的头发。
沈知音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顺直的长发。
“该不会……”
突然,沈知音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强烈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你在看什么?”
一个幽灵般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的耳畔响起!
没有任何脚步声,祁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下室上来了,此刻正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弯着腰,脸几乎贴在了沈知音的后颈上!
沈知音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但受过严苛训练的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她没有尖叫,而是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毯上,双手捂住耳朵,发出了痛苦的喘息声。
“声音……那个声音又来了……”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神涣散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在箱子里哭……你听见了吗?她在里面哭!求求你,让她闭嘴!”
这是一场豪赌。她在赌祁寒的幻觉频率,赌他会将她的“偷窥”合理化为精神病理反应。
祁寒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走廊里刚刚亮起的昏黄壁灯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看了沈知音足足十秒钟。这十秒钟里,沈知音甚至做好了随时从靴子里拔出□□拼命的准备。
突然,祁寒蹲了下来。
他没有发怒,反而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替沈知音擦去眼角的泪水。他那冰冷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令人颤栗的触感。
“你真的能听见?”祁寒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诡异的狂喜,仿佛终于找到了证明自己没有疯的证据,“你也听见她在哭了?”
“嗯……”沈知音颤抖着点头,顺势将头埋进他的膝盖,“好可怕……我想要吃药。”
“不,药只会蒙蔽我们的感官。”祁寒轻抚着她的长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宠物,“你不需要吃药。你需要直面她。”
说完,祁寒转过身,面向那个巨大的牛皮箱。
“咔哒。咔哒。”
他熟练地拨动了密码锁。随着两声清脆的金属弹开声,祁寒将箱子的盖子缓缓掀开。
沈知音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箱子内部。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她整个人愣住了。
没有成堆的钞票,没有金条,更没有被肢解的女人尸体。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块方形的、沉甸甸的灰色金属块。那是工业用的配重铅块。
而在这些铅块的最上方,放着一本已经泛黄翻卷、沾染着大片暗褐色干涸血迹的羊皮日记本。那根卷曲的女人长发,正夹在日记本的缝隙里。
“这是……”沈知音真的被惊到了,她的错愕不再是伪装。
“这是祁家男人的宿命。”祁寒凝视着箱子里的铅块,眼神变得无比空洞,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渊般的诅咒之中。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本带血的日记本:“我爷爷说,祁家的男人,生来就背负着罪孽。这个箱子,必须永远保持沉重。当我们离开家的时候,如果找不到那个注定要被装进去的女人,就必须用铅块填满它,以此来压制住脑子里的魔鬼。”
他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锁定着沈知音,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现在,箱子里装的是铅块。你猜,什么时候,我会把这些铅块拿出来?”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沈知音的全身。她终于明白上线那句警告的真正含义了。
祁寒没有带遗产。他带来的是一个量身定制的棺材!
而她,这个为了遗产主动送上门的猎手,此刻正坐在猎人打开的笼子里,看着猎人微笑着丈量她的尺寸。
与此同时,距离柏树路44号两公里外的一辆黑色指挥车里。
梁局戴着耳机,听着通过“老陈”扔进沈知音包里的那瓶底部藏着微型高频窃听器的药传来的对话。
当听到祁寒说出那句“什么时候把铅块拿出来”时,梁承远端起保温杯,惬意地喝了一口浓茶。
“真是个听话的乖孩子啊,连发疯的台词都跟当年他老子一模一样。”梁承远轻笑了一声,“通知技术人员,继续监听。只要那个叫沈知音的女人被装进箱子里,祁寒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候,祁家在海外信托里的那八个亿的隐秘资产,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无民事行为能力且涉嫌重罪’的名义,由我们的机构介入代管了。”
“梁先生,那是八个亿啊,上面查下来……”旁边的年轻人有些不安。
梁承远转过头,眼神阴冷得像是一条毒蛇:“记住,我们是在除暴安良,暴露出一个潜在的变态连环杀人狂。至于遗产……死人和疯子,是不需要钱的。”
雨夜的霖南市,罪恶在正义的伪装下,在这个空荡荡的铁箱子里,正在疯狂地滋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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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柏树路44号与铅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