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类与猎物

周围的喧嚣依然震耳欲聋,但在沈知音和祁寒之间,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块。

祁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黑色托特包,苍白的手指甚至已经微微蜷缩,那是身体在极度警惕下准备发动攻击的防御姿态。

沈知音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她非常清楚,如果此刻表现出任何一丝慌乱、掩饰或者试图转移话题,这个疑心极重的男人会立刻提着箱子转身离开,甚至可能会引来警察。

她必须赌一把。赌她作为顶级“猎手”的临场应变,赌组织上线教给她的那句箴言——让他觉得,你是他在这浑浊世界里唯一的同类。

沈知音没有后退。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明艳动人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妩媚的伪装。她的眼神变得警惕、愤怒,甚至带着一丝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的应激反应。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显而易见的戒备,“你怀疑我和那个老头是一伙的?怀疑我要偷你的东西?”

祁寒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目光犹如实质般压在她身上。

“好,看清楚了。”沈知音猛地拉开黑色托特包的拉链,将包口完全撑开,直接递到祁寒的眼皮底下。

在一堆口红、纸巾和钥匙的边缘,那个用黑色防水胶布包裹的方形小物件赫然在目。

沈知音当着祁寒的面,伸手将那个东西拿了出来。她的动作略显粗暴地撕开了外层的胶布,由于用力,指甲甚至划破了胶布边缘,发出了刺耳的嘶啦声。

胶布剥落,里面不是什么监听器,也不是致命的违禁品,而是一个透明的塑料小药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极其潦草的处方签,里面装着半瓶白色的药片。

看清那药瓶的瞬间,沈知音的心脏猛地缩紧,但表面上,她的眼神却闪过一丝极其逼真的“难堪”与“慌乱”。

老陈扔进来的,是氯丙嗪——一种用来控制重度焦虑、幻觉以及精神分裂症状的强效精神类药物。处方签上的名字,赫然写着:沈知音。

这是组织的后手!他们料定普通的偶遇无法彻底卸下祁寒的防备,于是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粗劣手法,强行在两人之间制造一个“秘密的暴露”。

沈知音立刻像触电般将药瓶紧紧攥在手心,迅速塞回包里,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她咬紧了下唇,眼眶微微泛红,原本直视祁寒的目光立刻躲闪开来。

“看够了吗?”她故意让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那个老头是我前夫找来的催债鬼,他是在警告我,如果不给钱,就停掉我的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你的,这很丢人,请你当做没看见。”

她转过身,做出一副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尴尬现场的姿态。

“等一下。”

祁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再是刚才那般冷酷如刀,反而多了一种奇怪的、略带沙哑的共振感。

沈知音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祁寒的力气很大,但他并没有恶意。他缓缓走到沈知音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看似坚强实则“濒临崩溃”的女人。

“你……每天吃多少剂量?”祁寒突然问出了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问题。

沈知音抬起头,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错愕:“什么?”

“氯丙嗪。”祁寒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原本因为幻觉而涣散的瞳孔里,此刻跳动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与怜悯,“你刚才撕开胶布的时候,我看到了药名。你也会听到那些声音吗?那些……在脑子里刮骨头的声音?”

上钩了。

沈知音在心里冷笑,但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被戳穿软肋后的绝望与疲惫。她轻轻挣脱了祁寒的手,苦涩地点了点头:“尤其是下雨天。他们会在我的耳边窃窃私语,告诉我……这世界有多脏。”

这句话,是她来之前死记硬背的祁寒病历上的原话。

祁寒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看着沈知音,仿佛在看一面镜子。在这个充满虚伪、贪婪和计算的世界上,他竟然在一个拥挤的火车站里,遇到了一个和他一样,被恶魔撕咬着灵魂的女人。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他再次弯下腰,握住了那个巨大牛皮行李箱的提手。

“离开这里。”祁寒低声说,“这里的眼睛太多了,他们都在看着我们。”

“去哪?”沈知音轻声问。

“一个安静的地方。”祁寒提起了箱子。

沈知音注意到,当祁寒提起那个箱子时,他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那绝不是一个装满衣服的行李箱该有的重量,它沉得像里面装满了一整箱的铅块,或者……一具成年人的躯体。但资料上明明说,他带走的是一个空箱子。

“我帮你。”沈知音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箱子。

“别碰它!”祁寒突然像触电般厉声喝止,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低声音喃喃道,“它很重。它是我的一切。”

“好,我不碰。”沈知音顺从地后退了半步,展现出完美的温顺。

两人并肩向火车站外走去。天空依旧阴沉,十一月的冷雨落在霖南市的街道上,泛起一层阴冷的水雾。沈知音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将大半的伞面倾斜到了祁寒的头上。

栀子花的香气与祁寒身上那股陈旧的、带着防腐剂般的阴冷气息交织在一起,消失在了一辆灰色的出租车里。

……

火车站二楼的阴影处,梁承远静静地看完了全程。

脚下已经多了一个烟头。

他慢慢掏出一只银色打火机,点燃了第二根烟。

橙色的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雨声透过玻璃穹顶传进大厅,像某种遥远而持续的鼓点。

梁承远抬起手指,轻轻按住耳后的微型耳机。

“目标已经上车。”他平静地说道,“灰色出租车,车牌尾号034。”

耳机那头立刻回应:

“收到。”

“是否安排观察车辆?”

梁承远吐出一口烟雾。

“派两辆车。”

“保持距离,不要靠太近。”

“祁寒的反侦察能力很强。”

短暂的停顿后,耳机里再次传来声音:

“梁先生,刚才撞人的老头身份已经确认。”

“是长期活动在火车站一带的扒手老陈,属于‘水鬼’诈骗团伙外围成员。”

“看来那个女人确实是他们派来的猎手。”

梁承远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没有半点温度。

“猎手?”

他缓缓弹掉烟灰。

“他们也配。”

大厅外的出租车已经消失在雨幕里。

梁承远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条湿漉漉的街道上。

老陈,是他安排的。

那个药瓶,也是。

祁家的精神记录,在天平基金会的档案库里已经保存了三代。

祖父。

父亲。

现在轮到了祁寒。

在很多人眼里,祁家的“疯病预言”像某种诅咒。

但只有梁承远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灵异故事。

那是一种通过血脉、家庭环境和长期心理暗示逐渐固化的人格结构。

祁家的男人,天生拥有极端的掌控欲和强烈的被害妄想。

而当这种人格在情感关系中遭遇背叛时——

他们会崩溃。

然后杀人。

祁寒的祖父是这样。

他的父亲也是这样。

现在,这个循环终于来到了第三代。

耳机里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梁先生,有个问题。”

“说。”

“如果祁寒真的发病……那个女人很可能会死。”

梁承远沉默了一秒。

随后,他轻轻笑了。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说得平静而冷漠。

“不是吗?”

耳机那头安静了下来。

梁承远慢慢走到玻璃护栏前,俯瞰着整座候车大厅。

人群像潮水一样流动。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普通的火车站里,一场持续了七年的心理观察实验正在进入关键阶段。

沈知音以为自己是来骗取遗产的。

诈骗组织以为他们找到了祁家的提款机。

他们都不知道——

自己不过是被推进棋盘的一枚棋子。

梁承远敲了敲耳机。

“记录。”

耳机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梁承远的声音平静而冷漠:

“霖南观察项目。”

“第三阶段。”

“情感触发实验已建立。”

他停顿了一下。

雨声在穹顶上越下越密。

“实验对象——祁寒。”

“变量对象——沈知音。”

梁承远抬起打火机,看着那一点微弱的火苗。

他说完,对着远处雨幕里的街道举起手指,像扣动扳机一样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砰。”

远处雷声滚过城市。

雨,下得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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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里的厄尔西诺
连载中码头滴渔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