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霖南市,雨已经下了一个星期。
火车站老旧的穹顶漏下几丝灰败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未干透的雨伞、劣质烟草和铁轨上常年积聚的铁锈味。在这个充满别离和焦躁的公共空间里,沈知音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
她坐在候车大厅二楼的贵宾休息区边缘,一袭暗红色的修身风衣包裹着姣好的曲线,乌黑的长发慵懒地挽在脑后。她没有带多少行李,只有一个精致的黑色托特包。她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的瞳孔深处藏着冷酷的聚焦。
她不是来等车的。她是来等人的。
祁寒,三十一岁,祁氏家族如今唯一合法的继承人。一周前,祁寒的祖父离世,留下了一笔足以让霖南市所有地下钱庄都为之疯狂的巨额遗产。但在这个圈子里,比遗产更出名的,是祁家的“疯病预言”。据说祁家的男人脑子里都住着魔鬼,最终都会发疯。
沈知音不相信魔鬼,她只相信真金白银。她所在的组织派她来完成这个任务——偶遇,勾引,结婚,然后在祁寒发疯之前,把财产转移。
“没有经验的小女孩,是根本无法靠近他的。”组织里的上线在出发前曾这样告诫她,“祁寒有着极重的戒备心和被害妄想,那些只会抛媚眼的雏儿,连他周身三米都靠近不了。知音,你得让他觉得,你是他在这浑浊世界里唯一的同类。”
下午四点十五分,从北方开来的K408次列车进站。
沈知音的指尖在真皮包带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她看到了目标。
祁寒从出站口的通道里走了出来。他比照片上还要清瘦一些,穿着一件灰色的长款呢子大衣,脸色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的五官生的极其英俊,但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神经质的紧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的东西——一个巨大的、暗棕色的复古牛皮行李箱。那箱子看起来极重,滚轮在粗糙的水磨石地面上碾压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
沈知音站起身,像一只优雅的猫,顺着楼梯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楼的人海中。
她算准了距离、步伐和角度。在距离祁寒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一个提着编织袋的农民工匆匆撞了她一下。沈知音顺势低呼一声,身子一歪,手里的车票和一支银色的Zippo打火机掉在了地上,不偏不倚地滑到了祁寒的皮鞋尖前。
行李箱的滚轮声戛然而止。
祁寒停下了脚步。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打火机,过了足足三秒钟,才缓缓弯下腰。
“谢谢。”沈知音恰到好处地半蹲下身,与他同时伸出手。两人的指尖在冰冷的打火机金属外壳上发生了短暂的触碰。
祁寒的手指冷得像冰。
他抬起眼眸,撞上了沈知音的视线。沈知音微微一笑,眼波流转中带着三分歉意,七分浑然天成的妩媚。她身上那股特意调配过的、带着一点忧郁气息的栀子花香水味,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祁寒的呼吸。
“抱歉,人太多了。”沈知音站起身,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祁寒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打火机和车票递给她,目光在沈知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就在沈知音以为鱼儿已经咬钩,准备开启下一步交流时,祁寒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的瞳孔极速收缩,视线从沈知音那张明艳的脸上越过,死死盯住了候车大厅左侧的某个方向。
沈知音心中一凛,顺着他的余光看去。
那里只有乱糟糟的人群:一对正在激烈争吵的年轻情侣,一个坐在行李卷上号啕大哭的孩童,还有几个正在推销劣质充电宝的小贩。
但祁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将那个巨大的牛皮箱往自己腿边拽了拽,仿佛那里面装着他全部的生命。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和迷茫。
“他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沈知音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祁寒的注意力完全溃散了,刚才那一瞬间建立起来的暧昧磁场荡然无存。他像是一个陷入了某种恐怖幻觉的病人,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似乎在他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你还好吗?先生?”沈知音试探性地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试图将他从那种神经质的状态中拉回来。
祁寒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神像受惊的野兽:“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他们在笑。”祁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喉结上下滚动,“那个女人的笑声……她跟在火车后面,一路笑到了这里。”
沈知音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镇定,甚至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笑容:“你可能是太累了。长途火车总是让人有些耳鸣,我也经常这样。”
她试图用最理性的方式去安抚一个可能精神失常的人。
就在两人僵持在这个诡异的交流中时,
距离他们三十米开外的二楼检票口阴影处,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
他的衣着低调而考究,站在人群边缘,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务人士。
但如果有人靠近,就会注意到他耳后贴着一枚极小的通讯耳机。
男人的名字叫——梁承远。
霖南市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但在某些隐秘的金融圈子里,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天平基金会理事长。
这是一家表面上专注于“高净值家族心理健康与遗产监管”的国际机构。
过去二十年里,许多濒临崩溃的豪门家族都会把精神评估、遗产信托甚至继承人监护权委托给这家基金会。
而祁家,正是其中之一。
梁承远的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粗糙的拇指缓慢地摩挲着烟嘴。他的目光穿过大厅里混乱的人流,落在那道暗红色的身影上。
“沈知音。”
梁承远的嘴角微微扬起。
“长得倒是漂亮。”
他在心里评价道。
“可惜,是个自以为聪明的棋子。”
这个女人以为自己是来骗取祁家遗产的。
她不知道的是——
她不过是一枚被提前放进棋盘的诱饵。
祁家的男人,三代人都患有一种特殊的精神疾病。
极端的被害妄想、强烈的占有欲、以及在情感崩溃时爆发出的毁灭性暴力。
梁承远所在的天平基金会,已经观察这个家族整整七年。
如果祁寒在情绪失控时伤害他人,基金会将有充分理由向法院提交精神评估报告,申请继承人监管权。
到那时——
祁家那笔数额庞大、隐藏在海外信托中的遗产,就会被“临时托管”。
托管期限,通常是终身。
大厅里。
祁寒正死死盯着沈知音的手提包。
梁承远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一丝意外。
老陈,是他安排的。
那只塞进沈知音包里的东西,也是。
有些故事,必须从一个微小的裂缝开始崩塌。
梁承远终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根烟。
橙色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依旧锁在大厅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实验开始。”
梁承远低声说。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但在他的耳机里,一个平静的男声立刻回应:
“监测组收到。”
“祁寒情绪波动指数正在上升。”
“计划继续。”
大厅广播再次响起。
雨声、脚步声、人群的喧哗重新填满空间。
而在人群中央——
沈知音还不知道,她以为自己走进的是一场诈骗局。
实际上,她已经走进了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心理狩猎实验。
新人开文,多多关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候车室里的栀子花与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