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静,满室红烛燃得静谧,落了一地滚烫的蜡泪,恰似这新房里燥热又窒息的氛围。
周眠娇折返内室时,鬓边晚风未散,袖口还沾着牢狱边院的冷尘。
她方才私救徐渊,自以为行踪隐秘,无人察觉,可踏入寝殿的刹那,背脊骤然一僵。
宴栖已然归来。
他立在落地红纱灯前,玄色常服衬得身形冷挺挺拔,眉眼覆着一层沉沉的寒色,没有半分新婚夫君的温柔。烛火落在他眼底,映不出半点暖意,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全程寂静无声,却比厉声质问更让人惶惶不安。
周眠娇心头一紧,下意识垂落衣袖,掩去指尖残留的药香,强装镇定,抬步便想侧身绕过他,装作无事发生。
可下一瞬,手腕骤然被人死死扣住。
力道强硬、霸道,不容半分挣脱。
宴栖掌心微凉,力道却桎梏得她动弹不得,狠狠将人拽回身前。巨大的惯性让周眠娇踉跄一步,直直撞进他怀里。
“去哪了?”
他的声音很低,压着沉沉的哑意,没有暴怒,却字字透着迫人的压迫感。
周眠娇下颌紧绷,心底的别扭与抵触瞬间翻涌上来。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睫羽颤抖,语气带着刻意的冷淡疏离:“夜深难眠,庭中散步而已。”
谎话苍白,不堪一击。
宴栖垂眸,视线沉沉锁在她躲闪的眉眼上,指尖微微收力,扣得她手腕泛红。
他太了解她,了解她所有的柔软与心软,也猜到了她方才的所作所为。
他看着她藏不住的恻隐,看着她对旁人的温柔,再想起当年自己亲手写下的退亲文书,想起这数年孤身隐忍、步步血泪,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与偏执,尽数翻涌而出。
从前他可以放手,可以隐忍退让,拼尽全力将她护在世俗安稳里,远离朝堂祸乱。
可如今,圣旨赐婚,她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娶的妻。
这辈子,她再也逃不掉。
“散步?”宴栖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微凉的耳畔,语气带着偏执的强势,“周眠娇,你可知私通罪臣、私放徐渊,是什么罪名?”
一语戳破所有伪装。
周眠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眼底闪过慌乱,随即被倔强取代。
她挣动手腕,眼眶微红,语气带着赌气般的别扭:“徐渊未曾参与其父贪腐,无辜受累!我不过是赠些银两,算不上大错!宴栖,你执掌刑狱,铁面无私,可你也不必如此凉薄逼人!”
“凉薄?”
宴栖低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
他盯着她眼底对旁人的不忍、对自己的怨怼,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密密麻麻的疼。他步步为营、浴血沉浮,赌上所有性命前程,只为有朝一日能护她周全,到头来,却被她一语定为凉薄。
他不再多余争辩,强硬俯身,一手扣住她挣扎的手腕反扣在身后,一手扶住她的后颈,不容她躲闪半分。
红烛摇曳,罗帐轻垂。
这一夜,他强势、偏执,带着数年积压的思念、悔恨与占有,将所有隐忍的情愫尽数宣泄。
没有温柔温存,只有不容抗拒的禁锢与纠缠。
周眠娇满心别扭与抗拒,心底藏着旧怨、藏着对徐渊的愧疚,更藏着对他忽冷忽热、捉摸不透的恨意。她抗拒他的靠近,抵触他的触碰,全程紧绷着身子,眉眼凝着冷冷的疏离,不肯对他有半分软化。
可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别扭赌气,终究被他牢牢困在怀中,无处可逃。
天色微明,烛火燃尽,一室红艳褪去,只剩清冷晨光。
周眠娇浑身乏力,侧过身子背对他,死死抿着唇,眼底氤氲着委屈与不甘,死活不肯再看身侧之人一眼。
宴栖静静侧卧在旁,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眼底是化不开的复杂情绪——有悔,有疼,有身不由己的无奈,更有偏执入骨的占有。
他知道自己逼得太紧,知道她心生怨怼,可他别无选择。
皇权莫测,他发觉唯有将她牢牢拘在身边,护在羽翼之下,才能赌她一世安稳。
这份强硬的偏爱与禁锢,笨拙又滚烫,伤人,亦伤己。
就在二人气氛僵持凝滞之时,门外传来内侍急促的传旨声,刺破了清晨的静谧。
“圣旨到——宴栖接旨!”
宴栖眸色一敛,瞬间褪去所有儿女情长的缱绻,起身整衣,神色恢复往日的清冷肃穆,跪地接旨。
内侍朗声宣读圣意,字字凛冽,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盐道结党营私,私囤盐铁,暗通旧部,隐患深重。特命北镇抚司使宴栖即刻启程,赶赴江南,全权监察吏治,彻查私党。沿途官员、涉案人员,但凡有异心叛乱、拒不伏法者,可先斩后奏,随地处决,无需回禀。限一月之内查清结案,不得延误!钦此!”
一语落定,满堂肃然。
先斩后奏,随地处决。
这哪里是监察任务,分明是凶险万分的死局!
江南盘踞多年的盐商势力、地方官员盘根错节,牵扯极广,历届钦差前往,大多无功而返,甚至殒命他乡。历明柏此举,看似重用,实则是将手握重权、让他心存忌惮的宴栖,推入了最凶险的龙潭虎穴。
帝王猜忌,从未消减。废后、幽禁太子,朝堂洗牌未止,如今轮到了权柄日盛的北镇抚司使。
宴栖垂眸接旨,声线沉稳无波:“臣,领旨,谢恩。”
内侍离去后,庭院风声萧瑟。
寝室内,周眠娇静静坐起身,闻言指尖微僵。
她虽不懂朝堂深层算计,却也听得懂这道圣旨里的凶险。先斩后奏,意味着杀伐无度,也意味着步步危机,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异乡。
她心底莫名窜出一丝慌乱,可转念想起昨夜他的强势禁锢,想起多年前的狠心退婚,那点慌乱瞬间被别扭的怨气压下。
她垂着眼,不言不语,依旧不肯看向他。
宴栖回身,看向床上面色冷淡、浑身透着疏离的少女,一步步走近。
他俯身,轻轻替她拢好散乱的衣襟,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语气却依旧是不容商量的笃定:“我即刻启程赴江南。”
周眠娇垂眸,声音淡淡,带着刻意的疏离:“圣命在身,大人自便即可。”
字字疏离,句句生分。
宴栖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暗沉。
他知晓她还在闹别扭,还在怨他、抵触他。
可前路刀山火海,杀机四伏,他此去江南,生死难料。
他俯身,凑在她耳畔,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偏执的叮嘱,亦是沉沉的执念:
“周眠娇,我不在京中这段时日,安分待在府中,不许私见外人,不许再擅自涉险。”
“你是我宴栖的妻,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等我回来。”
不论她多别扭、多怨恨,不论前路多凶险,他既定的结局,从不会改。
他会平定江南祸乱,从帝王的猜忌棋局里活下来,回来困住她,用尽余生,弥补所有亏欠。
晨光穿窗,落在二人之间。
江南风雨将至,京中暗流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