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红烛婚典

赐婚旨意颁布不足半月,皇城风云陡生。

东宫之内,太子历怀戚连日被召入宫对质。

西北边军粮草调度一案牵扯诸多党羽,密折层层递至御案,字字句句皆暗指太子私结边将,暗藏不臣之心。

祁瑞帝历明柏本就对储君权势日渐壮大心存芥蒂,几番试探、言语敲打过后,猜忌如藤蔓缠紧心头,东宫仪仗减半,东宫属官接连外放,太子一朝失了君父恩宠,终日困于东宫,不得随意出宫。

风波未平,中宫再掀惊雷。

皇后韩云嫣出身老牌勋贵,母族与太子互为依仗,皇帝疑心皇后暗中为太子奔走,私藏外戚干政书信,龙颜大怒之下,一纸废后诏书传遍六宫。

椒房殿锁闭,昔日母仪天下的皇后迁居冷寂离宫,再无召见。

后宫之中,素来温婉得宠的谢昭容亦难独善其身。

她曾与皇后闲谈,几句无心之言被宫人密报上去,历明柏自此对她多有提防,往日赏赐恩宠尽数削减,召见次数寥寥无几,偌大宫殿冷清下来,昭容终日闭门,再不敢妄议半句朝堂、中宫之事。

朝堂后宫人人自危,唯有周家与北镇抚司府,紧锣密鼓筹办婚事,成了京中唯一一抹热闹红妆。

吉期如期而至。

十里红妆自周府绵延至宴栖府邸,锣鼓喧天,红绸漫天。

周眠娇一身繁复凤冠霞帔,端坐在鎏金花轿之中,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三日前巷中对峙的画面仍清晰刻在心底。她质问宴栖多年避而不见,他只沉默摇头,无半分解释;转眼圣旨赐婚,硬生生将二人捆在一起。

她心中有怨、有不解,可圣命难违,周家不敢抗旨,她只能身着嫁衣,嫁给当年亲手写下退亲文书的宋熙彦,如今权倾朝野的宴栖。

拜堂、入席、送入新房,整套流程循规蹈矩,无一处差错。

满堂宾客恭维道贺,人人都称帝上赐下良缘,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无人知晓这桩人人艳羡的婚事,内里藏着隔阂与满心委屈。

夜深,宾客散尽,新房只剩红烛摇曳。

宴栖褪去外袍,缓步走到端坐床沿的周眠娇身前,抬手欲替她卸下沉重凤冠。

周眠娇偏头避开,声音清冷带着淡淡的疏离:

“大人不必费心,当年你执意退亲避我,如今一道圣旨将我们绑在一起,你心中应当亦是万般不愿。”

宴栖指尖悬在半空,缓缓收回,漆黑眼眸凝着她,依旧是那日巷中沉默模样,低声只道:“世事不由我。”

“世事不由你,便可以全然推开我,数年避而不见?”

周眠娇眼眶微热,压下喉头酸涩,“徐府倾覆那日,我满心惶然,唯一念想不过是寻你一句说辞,你却始终躲着我。”

他无言辩驳,当年自断婚约、隐姓埋名入北镇抚司,游走皇权刀刃之下,如今太子、皇后接连失势,朝堂暗流汹涌,他一旦与周家牵扯过深,只会将她拖入无尽纷争。

千般苦衷,无从出口。

夜色更深,府中下人尽数歇息,周眠娇趁宴栖前往书房处理公务,悄悄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携带一包银两与伤药,绕开巡卫,去往关押徐家罪臣的临时看押偏院。

徐渊一身单薄囚衣,满身尘土,连日牢狱磋磨,早已不复往日温润世家公子模样,眼底尽是颓败。

见周眠娇踏月而来,他愕然抬头,难掩震惊:“眠娇,你如今已是宴栖新婚夫人,怎敢冒险来此?若是被人撞见,你身家性命皆要受牵连!”

周眠娇将银两与伤药塞到他手中,轻声道:“你我婚约虽因徐家获罪作废,昔日相交一场,我无法眼睁睁看你在此受尽苦楚。”

徐家满门押候审审,徐易贪墨罪证确凿,难逃重罚,徐渊虽未参与其父贪腐之事,却也难逃牵连,流放已是最轻结局。

“宴栖大人乃此案主查官,你这般私会罪臣家子,一旦告发,周家、还有你……”

徐渊满心担忧。

“此事我会藏好,不会让他知晓。”

周眠娇垂眸,心中五味杂陈,“你突逢家族倾覆,仓促退婚,我心中亦有不忍。这些银钱你收好,待流放路上可少受些磨难。”

她又低声叮嘱几句避祸自保的法子,不敢久留,唯恐宴栖归来察觉,转身匆匆离去。

她不曾看见,回廊阴影深处,宴栖静立而立,方才二人对话一字不落落入耳中。

红烛新房尚在身后,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深夜私会旧婚约之人,偷偷接济徐家罪臣之子。

心口骤然收紧,几分迟来的酸涩与无力漫上心头。

他当年费尽心思推开她,只求她远离所有祸事、远离纷争爱恨;可如今一纸赐婚将她绑在自己身侧,她心底仍念着昔日温情,擅自为旁人涉险。

红烛摇曳,映得一室艳红,却照不彻两人之间横亘的隔阂与难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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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尽江南
连载中南禺砂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