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春雨夜咽(三)

周府后花园的晚樱落了一地,薄粉花瓣沾在青石阶上,沾着微凉的暮风。

周眠娇独自立在花树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支断裂玉梳,徐家倾覆、婚约作废的闷郁堵在心口,几日下来,眉宇间总萦绕着散不去的低落。

父亲日日叮嘱她避出门是非,可她心里藏着未解的心结,终究耐不住府中沉闷,借散心之名来到城外御史台旁的僻静长巷。

近日彻查徐易贪案的北镇抚司使宴栖,便在此处暂理卷宗。

京中人人都说这位宴大人狠辣孤绝,断案铁面,从无人摸清根底,出身来历一概模糊,像是凭空出现在朝堂之上。周眠娇心中存了几分好奇,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鬼使神差地驻足在衙门外。

不多时,一道素色官袍身影自衙内缓步走出。

那人身形挺拔,墨发束起,清冷淡漠,一身肃杀官气掩不住在她记忆里深埋的轮廓。

只一眼,周眠娇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是他。

是宋熙彦。

是那个当年亲手写下退亲文书,斩断二人所有牵绊,而后被君父下旨处刑的宋熙彦。

她怔在原地,眼眶一瞬泛红,不顾守卫阻拦,快步冲上前拦在他身前,声音发颤,压抑多年的委屈尽数翻涌而出:“……是你,原来宴栖就是你。”

宴栖脚步顿住,垂眸看向眼前泪眼朦胧的少女,眸底掠过万千波澜,转瞬又归于平静,再没有否认。

真的是他。

周眠娇鼻尖发酸,积压数年的质问脱口而出,字字带着哽咽:“当年你退婚,说怕污了我周家名声,我信你。后来你…………你明明就活着,身居要职,为什么从来不肯来找我?你当真半点不念从前情分?”

她盯着他,盼着一句解释,盼他说一句身不由己,盼他有半分难言之隐。

可宴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过往筹谋、帝王胁迫、步步艰险,千般苦楚万般无奈,到最后,他只余下沉默的摇头。

他当年推开她,本就是想让她远离自己身后无穷祸事,如今他手握权柄,身处风口浪尖,皇权博弈步步惊心,靠近,只会再一次将她拖入泥潭。相见无益,不如永不牵扯。

这般沉默,落在周眠娇眼中,成了全然的薄情。

她心口骤然一疼,后退半步,眼底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就在二人对峙、气氛僵持难言之际,数道内侍尖细传旨声由远及近,冲破巷间沉寂。

“圣旨到——北镇抚司使宴栖、周家小姐周眠娇接旨!”

宴栖神色微顿,即刻敛衣跪地。周眠娇心绪纷乱,也只得屈膝垂首。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字字清晰响彻长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镇抚司使宴栖,心性刚正,断案公允,屡立大功;周家周眠娇,温婉端良,世家淑女。二人年岁相当,品性相配,特赐婚,择吉日完婚,钦此。”

一语落地,周遭死寂。

周眠娇猛地抬首,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同跪的宴栖。

前一刻她还在质问他多年避而不见,下一刻,一道帝王圣旨,强行将二人再度捆缚一处。

宴栖垂着眼,长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收紧。

他当年拼尽全力斩断与她的姻缘,不惜自毁情分、背负她所有怨怼,以为从此二人各走殊途,永不相扰。

却万万没有料到,一道赐婚圣旨,硬生生将他们重新拉回彼此生命里。

周眠娇攥紧袖口,又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宴栖,心中五味杂陈,委屈、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尽数缠绕在一起。

她质问他为何避她多年,如今一道圣旨,她终究还是要嫁给这个亲手推开自己的人。

晚风卷起满地樱花瓣,落在二人肩头,隔绝不开,也挣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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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尽江南
连载中南禺砂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