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后花园的晚樱落了一地,薄粉花瓣沾在青石阶上,沾着微凉的暮风。
周眠娇独自立在花树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支断裂玉梳,徐家倾覆、婚约作废的闷郁堵在心口,几日下来,眉宇间总萦绕着散不去的低落。
父亲日日叮嘱她避出门是非,可她心里藏着未解的心结,终究耐不住府中沉闷,借散心之名来到城外御史台旁的僻静长巷。
近日彻查徐易贪案的北镇抚司使宴栖,便在此处暂理卷宗。
京中人人都说这位宴大人狠辣孤绝,断案铁面,从无人摸清根底,出身来历一概模糊,像是凭空出现在朝堂之上。周眠娇心中存了几分好奇,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鬼使神差地驻足在衙门外。
不多时,一道素色官袍身影自衙内缓步走出。
那人身形挺拔,墨发束起,清冷淡漠,一身肃杀官气掩不住在她记忆里深埋的轮廓。
只一眼,周眠娇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是他。
是宋熙彦。
是那个当年亲手写下退亲文书,斩断二人所有牵绊,而后被君父下旨处刑的宋熙彦。
她怔在原地,眼眶一瞬泛红,不顾守卫阻拦,快步冲上前拦在他身前,声音发颤,压抑多年的委屈尽数翻涌而出:“……是你,原来宴栖就是你。”
宴栖脚步顿住,垂眸看向眼前泪眼朦胧的少女,眸底掠过万千波澜,转瞬又归于平静,再没有否认。
真的是他。
周眠娇鼻尖发酸,积压数年的质问脱口而出,字字带着哽咽:“当年你退婚,说怕污了我周家名声,我信你。后来你…………你明明就活着,身居要职,为什么从来不肯来找我?你当真半点不念从前情分?”
她盯着他,盼着一句解释,盼他说一句身不由己,盼他有半分难言之隐。
可宴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过往筹谋、帝王胁迫、步步艰险,千般苦楚万般无奈,到最后,他只余下沉默的摇头。
他当年推开她,本就是想让她远离自己身后无穷祸事,如今他手握权柄,身处风口浪尖,皇权博弈步步惊心,靠近,只会再一次将她拖入泥潭。相见无益,不如永不牵扯。
这般沉默,落在周眠娇眼中,成了全然的薄情。
她心口骤然一疼,后退半步,眼底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就在二人对峙、气氛僵持难言之际,数道内侍尖细传旨声由远及近,冲破巷间沉寂。
“圣旨到——北镇抚司使宴栖、周家小姐周眠娇接旨!”
宴栖神色微顿,即刻敛衣跪地。周眠娇心绪纷乱,也只得屈膝垂首。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字字清晰响彻长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镇抚司使宴栖,心性刚正,断案公允,屡立大功;周家周眠娇,温婉端良,世家淑女。二人年岁相当,品性相配,特赐婚,择吉日完婚,钦此。”
一语落地,周遭死寂。
周眠娇猛地抬首,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同跪的宴栖。
前一刻她还在质问他多年避而不见,下一刻,一道帝王圣旨,强行将二人再度捆缚一处。
宴栖垂着眼,长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收紧。
他当年拼尽全力斩断与她的姻缘,不惜自毁情分、背负她所有怨怼,以为从此二人各走殊途,永不相扰。
却万万没有料到,一道赐婚圣旨,硬生生将他们重新拉回彼此生命里。
周眠娇攥紧袖口,又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宴栖,心中五味杂陈,委屈、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尽数缠绕在一起。
她质问他为何避她多年,如今一道圣旨,她终究还是要嫁给这个亲手推开自己的人。
晚风卷起满地樱花瓣,落在二人肩头,隔绝不开,也挣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