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台寒风割得人皮肉生疼,镣铐深陷腕骨,鲜血顺着锁链一滴滴砸在冰冷青石板上。
宋熙彦被按跪在刑场中央,周身是围观百姓的唾骂、禁军冰冷的甲刃,死亡的寒意死死裹住他。
他费力抬起重如千斤的眼皮,穿过层层人潮遥遥望去,人群尽头立着一道单薄身影。
少女一身素净白衣,未施半点脂粉,往日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漠然,没有半分留恋。
她静静站在远处,只遥遥望了他一眼,便毅然转身,背影清瘦孤绝,一步不停,决然离去,再也不曾回头。
心口骤然狠狠一缩,撕心裂肺的悔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疯狂后悔当年签下退亲文书,后悔为苟活顺从帝王,后悔所有自作聪明的筹谋,原来自始至终,他步步皆错,亲手弄丢了此生唯一珍视之人。
窒息般的痛楚猛地攥紧他的五脏六腑,宋熙彦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那道远去的身影,喉间溢出一声破碎低唤,猛地骤然惊醒。
剧烈喘息扑面而来,冷汗浸透里衣,浑身肌肉紧绷发颤。入目不是寒风凛冽的断头刑台,只有北镇抚司书房安静垂落的纱帐,窗外月色清浅,屋内烛火静静摇曳。
方才刑场诀别、目送她决绝离去的刺骨绝望,不过是他伏案疲惫沉眠时,一场蚀骨难熬的噩梦。
剧烈喘息扑面而来,冷汗浸透里衣,浑身肌肉紧绷发颤。宋熙彦猛地坐起身,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书房里回荡,入目是垂落的素纱帐、摇曳孤烛,再无刑台寒风与冰冷刀兵。
他抬手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方才少女素衣转身、他身陷死牢的绝望,逼真得仿佛亲身经历,蚀骨悔恨还牢牢缠在四肢百骸。
只是场噩梦。
宋熙彦低声喘笑,指尖拭去额间冷汗,心底尚且余悸未消。连日彻查徐易贪腐卷宗,日夜难歇,忧思积压过重,才会生出这般可怖幻象。
他扶着桌沿起身,想去倒一杯清茶压下翻涌心绪,脚下刚挪半步,周遭光景骤然扭曲破碎。
烛火骤然惨白,书房纱帐尽数褪去,身下柔软坐榻化作冰凉粗糙的刑台青石,沉重镣铐再度锁紧腕骨,撕裂般的痛感真实落地。
耳边重聚百姓唾骂、禁军甲胄碰撞的喧嚣,他茫然抬眼,人群尽头那道素衣少女身影再次浮现。周眠娇眉目冷淡,只淡淡一瞥,便决然转身,单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铺天盖地的悔恨再度席卷而来,比上一次梦境更加窒息。
这一回,他清晰意识到方才的书房安闲,不过是噩梦之中,自己强行生出的虚假慰藉——是梦中梦。
宋熙彦僵跪在冰冷刑石上,指尖颤抖,终于彻底分清虚实。
所谓惊醒脱身,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短暂避难所,藏在更深一重梦境里。
他所有的筹谋、退让、隐忍,终究抵不过心底最清晰的预判——他早已亲手推开周眠娇,就算躲过皇权屠刀,也永远留不住她。
无边寒意浸透骨髓,这一次,再无虚假书房可供他逃避。
这一次,大梦终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