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知

第45天。

沈清的腿已经恢复了。但顺子告诉他了一个坏消息:他必须参加军营内部组织的基地训练。由此沈清搬离了烧伤大哥次郎的邻床。

沈清没有领到自己的床铺,当时已经不是冬天了,冰雪初化,春意乍到,却是春寒料峭。分发床铺的人看见他个子小,长得也偏瘦,就让他去挤挤别人的床,甚至连一个床板都没有挂上他的名字。那些大兵也非常过分,他们或许天生就恃强凌弱,尽管一个半月的学习,沈清的日语水平突飞猛进,但他仍然被这些人以方言玩弄了一番。

沈清的个头长高了,但是这并不妨碍在集合的时候,他还是第一排最矮的那个。为此点名的时候又被嘲笑了一番,大家都以为这是一个天生长不高的小个子,只有日日和沈清住在一起的次郎留意到这个小个子已经在茁壮成长了。沈清搬离医院以后的伙食比原来好了一点,基本上从白粥升级到了白饭。然而那个小小碗还不如沈清手掌大,即使盛了满满一碗,配上撒有葱的味增汤,沈清放下碗以后还是觉得肚子里有一条跑道那么长的肠子是空的。

“「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我吃饱了)”根据规定,所有人都要统一放下碗,然后正襟危坐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往往沈清的肠子都会老实的抗议,沈清自己不得不找一点办法填饱他的肚子了。

他们日常的训练内容包括一项静坐在泉水下进行的修行。这是日本惯例的一种训练方式,好比是修禅,在自然的花鸟之中锻炼自己。而且时间要越早越好,似乎时间更早,水中的力量就会更加神奇。沈清为此专门讨教过次郎,次郎生于日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他耐心地把很多日本的哲学说给了沈清听。顺便一提,沈清已经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次郎——次郎已经知道了沈清的来历,知道了沈清是个中国人,但是他帮沈清保守秘密。

沈清是在一天晚上偷偷告诉他的,沈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沈清自己带着亚麻大为他编好面具,这让他感觉自己格外不真实:他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却交到了次郎做自己的朋友。任何人如果有了自己的真心的朋友,就总想对对方坦承一些什么。“真正的好朋友之间是没有秘密的。”爸爸曾经这样告诉他,虽然没有亚麻大在自己的身边(如果有,沈清会询问他的意见),沈清却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一切。沈清害怕次郎对他的出身有偏见,但是他更受不了被别人当成朋友之后还要隐瞒自己,他在选择与选择之间辗转不定。所以次郎看见他支支吾吾支支吾吾憋了好半天。

“你肚子不舒服吗?”次郎轻轻拍沈清的肩膀。

次郎非常关心沈清就是因为,在他给沈清做拐杖之后的第二天,沈清就主动记下了他用的药的样子。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沈清给他上的药。小孩子的手法不如专业护士老道,但是顺子太忙了没空管到所有人。沈清就主动承担起了帮助次郎换药的责任,让次郎对这个知恩图报的小孩子刮目相看。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沈清才把头凑到了次郎耳边:“我其实是个中国人。「実は私は中国人である。」”

“中国人啊……”

沈清赶紧捂住了次郎的嘴巴,深怕别人听到他的低喃,紧张地点了点头。

次郎示意他放松:“无所谓啦,我只希望战争早点结束回去看我的母亲。”出乎沈清意料,次郎对此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可能他早就知道这个孩子是个中国人了。

但是沈清很惊讶:“你不讨厌中国人吗?”沈清只敢悄悄在次郎耳边说,把声音放到极低,好像融入了风声里。“可是你也是治郎啊。”几乎大沈清15岁的次郎这么说,“你也是我朋友啊。”次郎出生的那个年代,正是日本最疯狂的时期之一,作为日俄战争中的战胜国,日本人第一次看到了自己作为一个亚洲国家的巨大潜力,同时日本当时家喻户晓的“脱亚论”的说法不断在民众心中煽风点火,日本人逐渐抬高了自己的民族自豪感,这种民族自大也是军国主义的根源之一。但是即便是在「日清戦争」(甲午中日战争)、「日露戦争」(日俄战争)中占尽风头的日本,也不是一个完美的国家,高层勾心斗角,帮派竞争明显,还时常发生冲突,中下阶级的处境出乎很多人意料,有资料表明,当时在日本待着的死亡率比远洋战争还要高。

次郎能不讨厌沈清,这实在是难能可贵的,沈清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获得认同后会这么激动,他甚至因为害怕次郎从此和他分道扬镳而思来想去了几个晚上。沈清第一次看对了一个人,也第一次明白了“歧视”和“尊重”的含义。他握着次郎的手表示感谢,低下头啜泣了起来。

“你不要哭啊!像个女孩子一样!”次郎发现床上开始有点点湿了以后对沈清说,“长大一点吧小孩子!你哭的话我会很头疼的!”次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虽然已经成年,心思却还是像个大男孩:“我又不是你爸爸。”他小声嘟哝道。

“我没有……我没有爸…爸爸……”

听到这话的次郎,突然把自己的手覆上了沈清的后背,虽然他自己也觉得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生在大半夜做出这样的举动放在平常有点奇怪,但是在那种听到别人痛失父亲的时候,任何言语都变了苍白无力了。没有爸爸的原因,次郎能猜出来,这也是另一个戳痛他心窝的地方。他这个年纪,也能当这个孩子半个爸爸的年岁了。

次郎想到了自己躺在床上的老母亲和自己辛勤劳作的老父亲,他这个儿子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他不经意哼起了故乡的小曲,那些天南地北的故乡就像无数星星散布在游子的眼中,每个故乡都有自己的歌,在故乡长大的孩子都会记得的歌。

童年是快乐的,次郎儿时总喜欢在田野里找最大的甲壳虫,找到了他就是他众多伙伴中的孩子王;没有人能忘记那些在草垛上蹦蹦跳跳,无忧无虑的日子。成年之后,由于母亲疾病缠身,次郎几乎是不得不相应军队的号召,因为这样政府就能定时母亲寄上一笔钱,作为军人家属,母亲也能享受到更好的医疗待遇。但如果他呆在老家,他就只能继续靠做木工赚钱,生活也就缺少保障,这就是为什么他不顾父母反对偷偷溜到横滨市去应征的原因。彼时日本正出现了资本主义社会早期的社会分化情况,日本的农民夏季耕农,冬季做工,还须得位巨额的军事支出买单付账。

所以次郎恨不恨中国人,他不知道;他确实见过不少懦弱的中国人,但是他也知道日军对这些中国人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日军搜刮了他们所有的财产,屠杀了他们的平民,甚至他自己也从中获得了一些好处。他也曾经设想如果这些发生在日本会怎样呢?如果日本是中国这样的弱国被强国这样对待会怎样呢?次郎心中没有明确答案,但是受到了儒家文化熏陶的他相信:如果有人当着他的面把自己的老母亲刺死在病床上,他会毫不犹豫地举起锯子,斧头跟他们拼命。他原先的天性也善良,在队伍里第一次屠杀战俘时,他被上级的眼神吓到了迟迟不敢下手,那中国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之后也没有放弃挣扎,他双手反绑在椅子上,次郎站在他背后哆哆嗦嗦地不敢行动。“他会不会恨我呢?”时隔多年,尽管他杀死了数十个中国人,他最忘不了的还是第一个。而沈清,让他想起了这段尘封的记忆。

参军的人当中,很大一部分原先都不是军伍出身,有一个团是由来自大阪的小商贩组成,由此不少原先就毕业于陆军学校的军士一直惦记着这支“就像临时拼凑的万花筒”一样的小商贩军团。听上去有点可笑,但是却是事实。日本举全国之力对他们的邻国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略有读史的人应该知道,自打明朝起,丰臣秀吉就有意侵犯朝鲜挑战中国在亚洲的地位。

从那天以后,次郎看沈清的目光有了点变化,不单单只是一个遇见的大哥哥那么简单了。沈清也因为自己的身份获得认同而对次郎敞开心扉,顺子时常看见这两个人埋头在一处私语着什么,每次她都是一笑置之。

沈清加入训练团以来,负责训练的军官从来没有考虑到沈清个子小而给他减轻负重奔跑的重量和行走里程,相反,抱着一种恶作剧的心态,他总能变着法子折腾他。

“治郎,你应该加快你的脚步。”

训练最开始的时候,沈清每夜都只能裹着顺子给他的毯子挤着没有人的角落睡觉,那些大兵可不会让他睡在自己身边,哪怕是一个地铺也不行。所以沈清只能挤在狭小的阳台上睡,半夜三更时常有大兵过来扯他的被子,大兵们在“作弄他”这一项上可谓是达到了空前的一致。次郎所在的战地医院离这里不远,两者之间只有一扇大门草率做了分野。次郎得知了沈清的悲惨状况之后,提出了他可以把自己珍贵的床位让出一部分给沈清。沈清每每干完杂物时都是9点甚至10点的光景,而护士们大多已经巡完房熄灯了,沈清知道本来也不好意思唤醒次郎,次郎倒也睡得奇晚,他自己解释说:“因为总是在中午起来嘛嘿嘿!”。

前几天沈清总是跟不上训练,直到后一段时间睡眠时间略有增长以后才勉强能跟上这些大兵的步伐。俗话说“万事开头难”,老祖宗的道理是不错的。这段日子用“度日如年”来形容毫不为过,但是次郎一直陪在沈清身边,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伶仃孤苦的话,他是不会活到现在的;幸好有人在他身边,沈清也就变得坚强了起来。

他努力的在营地里学习,虽然有次郎的保护,但“打铁还需自身硬”,如果他自己不能保护自己,那么这场游戏就注定会输。既然已经摆脱了残废的身体,那就是到了发奋图强的时候。训练营中沈清还和大兵们一起上课,虽然他一个人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虽然很多专业性很强的日文他一时听不懂,但靠着强大的英语语言能力沈清硬是能将这些课程啃了下来。

亚麻大什么时候来呢?这已经是第83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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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将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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