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不想再坐那个轮椅了。从那天以后,他的康复训练比以前更加用力,顺子每每在他的耳边叮嘱他“二次伤害,二次伤害”,沈清都很不屑:推着一双废腿,死掉算了,还怕什么二次伤害。他自己捡了两根木杖,勉为其难的充当了他的拐杖,尽管一根粗一根细,一根高过他的身高而一根恰到好处,沈清还是看着结实选了它们。沈清还偷了一把手术刀,一面当着防身用(这样他下次就不会轻易束手就擒了),一面削他的木材。
“你这是要削到明年去啊!”
晚上,沈清坐在床上干着他的私活。他的周围都是男人的鼾声,还有混在鼾声之中的一两句哀嚎。
沈清邻床是一个被炸弹炸伤的可怜男人,背部大面积烧伤,烧掉了一层皮肉,很是吓人。但是他特别热心地帮助沈清:“给我!我以前在老家当过木工。”沈清对他说的话一知半解,那个烧伤男人的背正在结痂,他熟练地拿过木头,看着沈清递给他的也就只有手掌那么长的手术刀不禁失笑:“兄弟,你就用这个?”
他烧伤兄弟艰难的下床,沈清看他弯着背在地板上找东西,不久他找到了一把锯子:“啊,就是这个!”发出了一声日本人找东西时一定会说的感叹。
他一只手把沈清撑住,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木材的长度,还有前后行动的倾斜角,把木材锯到了合适的大小。还细心地用锯子背面磨平了木材的粗糙和尖锐处,“喏!给你!”
沈清就看着他行云流水般完成了一套动作,一根铁棒似的木材真正变成了一根拿在他手里能够感到舒适的拐杖。“……谢谢”对魔鬼的第一次善意的帮助,沈清不知道如何是好,虽然是魔鬼,但是是个好魔鬼。
“我啊,叫次郎,因为是家里的老二!我家在秋田县,你呢?”
“我叫治郎…”沈清已经能熟练地介绍自己了。但是说起自己住在哪里,他还没个头绪:“我也不知道住哪儿?”
“不知道自己住在哪儿?你啊,多少岁啊?”次郎比划着沈清的身高,沈清在同龄人中算是高的了,可能是因为祖上北方的或者小时候被父母照顾的太好了。“1…3岁。”沈清不好意思把自己年级说得太大,但是日本人普遍偏矮所以也可以稍微增长一点自己的年纪。“那些家伙!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招来当兵吗?”次郎显然被惹怒了,他一挺直自己的背就开始发出惨叫:“啊啊啊啊疼疼疼疼…………”
沈清被他抽疼的表情逗乐了,但又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开怀大笑,于是出于好意上前去看了看烧伤大哥的伤口,只见小块血肉结的痂裂开了口子:“这里……”沈清不知道怎么说裂开了,就用手不断指着,反复呢喃道:“这里……”
“有必要叫顺子小姐来吗?”
“不不不……夜深了,你也早点睡。”次郎向沈清比划了一个大拇指,暗示“我没问题”,其实疼的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晚安哦。”沈清爬上了自己的床,却仍然辗转反侧:现在是第七天,还是没有看见亚麻大……
然后第八天也没有……第九天也没有……
每天早上,沈清都伴着头顶第一束阳光睁开眼睛,现在已经听不到任何鸡鸣声了,如果有鸡鸣叫的话,沈清会愿意跑的比任何人都快,让那只鸡见识一下什么叫“煲汤”,或许他连煲汤的耐心都没有,可能就着鸡脖子就咬上一口了。
每天早上沈清都能看着不同的数字发上好一会儿的呆,有时候怀念爸爸,有时候怀念妈妈,有时候怀念阿宝,更多的时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只有当他真正安静了以后,他才无所事事翻翻字典,他现在已经能熟读五十音图了,顺子也在一点点教他复杂的语法知识,再加上每天活在这个“魔鬼的哀嚎”边上,沈清相信自己不久就能掌握这门语言。
他的隔壁床友次郎,总能鼾声大作地睡到正午,理由是“能够吃到相对丰盛的中饭。”不知怎么的,医院能分配到的粮食真的少到可怜,现在只有中饭在军队供应的名单当中,早饭只有五分之一的可能,而且往往一个鸡蛋打这间屋子所有病号的汤,但是盐居然管够。
“这要是变成糖该多好啊……”当顺子小姐告诉他只有盐的时候,沈清的内心几乎在崩溃边缘甩着他的肠子,没有糖分,没有蛋白质,没有脂肪——啊!上帝!这是怎样的人生啊!与他自己的处境形成对比,沈清相信世界的一个角落,亚麻大总在吃香的喝辣的。因为在那几天,每天都有新鲜的水果,可口的饭菜,怎么也吃不完。而他把他丢在了这里,是要作践他的命,并企图用偶尔一两次的善良收买他。
但事实上,亚麻大被派遣到南京北部的一家更大的战地医院里,日军正在深入战线,跟从日军的行动这似乎是他父亲的意志。行军,不似待在南京这般物产丰饶的大城市里,交通方便还有充实的补给;人口也相对较为分散,家家形成的村镇老死不相往来。如果能有幸在荒芜的田舍边抓到一头水牛或者一头羊,就够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填一餐大肉。当时虽然日军每到一个村庄,都毫无顾忌蝗虫扫荡一般,但对一名普通的日本兵来说,你的将领只会告诉你吃到适可而止,日本人能用他们的特殊技巧,把牛羊肉切的极为透明纤薄,足以平分给整个团。食物在行军中难能可贵,除了从村庄中抢来的牛羊,粗粮等,不少日军还自带罐头,方便在饿的时候随时补充。他们的粮食供应部队会确保第一前线的粮食安全,就这点而言,中**队实在是与其是真的云泥之别。
山田中正当然不用愁自己的饮食,但是他对军区野战医院粮食供给不足的事实略有耳闻。由于他负责决定派谁去后方医院,不少士兵都觉得他掌握了生死大权,他们甚至苦求地告诉他自己还能作战,尽管只会给自己的队友添麻烦。
山田中正的生活形成了亘古难变的规律:早上起床,进行简单的洗漱,把衣服的穿好(确保所有的褶子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清晨8点出门巡视一圈负责的病人并跟踪病情,遇到急诊开始做手术,往往一个手术就能做到晚上——除了手术这样的插曲,这个生活可以说是十分规律的。把沈清送到那样的地方自然是有意为之,山田中正也只是做做样子,差不多时候就能申请回到南京或者上海的司令部了。
这个“差不多”——差的还真有点多。徐州大大小小的数百次战役即将让山田中正变成一个他想象不到的超级大忙人。等到他成功申请到回司令部的时候,已经是昭和14年(1939年)以后了。此处暂且不提。
回头来看沈清小朋友,他成功交上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烧伤大哥次郎。有了一个年龄稍长的大哥作伴,艰苦的日子也就变得可以忍受了起来。虽然他还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瘦,他的脸颊已经不似来之前那样圆润了,胳膊的骨头也能微微凸出,还有他左肩的伤口——沈清一度忘记了它。来到这里以后,这个磨人的伤口总是化脓发炎再化脓发炎,这似乎上帝在伤口上画了一个无休止的奇特诅咒。
次郎确实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大哥了。沈清的个子不比他高,长得也越发瘦弱,他就自发承担了一份照看沈清的责任。“这孩子只有十三岁却要见识这么可怕的战场,真是太可怜了!”次郎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所以沈清发现那些原来找过他麻烦的街头混混现在都不常见了。
与肩部形成对比的是,沈清的骨骼恢复速度很快,他现在已经基本能短时间站立了,再过一周也许就能走路了。
今天是第20天,从那天以后顺子也没有给他带过任何丰盛的食物了。野战医院的位置也相对保守,在一个不大不小的营地内部,沈清每天都能看见有人举着枪来回徘徊,他总是躲得远远的。如果你和那些巡场的日本人关系好,他们就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甚至可以偷偷溜出去自由活动。这是次郎告诉沈清的,很多出去了的人都能在山间田野饱餐一顿,哪怕啃点草也能补充膳食纤维呢!“我得靠靠自己。”沈清恨铁不成钢地拍拍这腿,然后装模做样地在次郎面前扭扭自己还在康复的肩膀,并且逞强地不说痛。顺子看见沈清这么有精神还交上了朋友也松了一口气。
“要是我出去了,肯定给你带好吃的。”沈清坚定地说。由于缺乏表皮移植手术的条件,大多数时间他的好友次郎都得躺在床上,沈清不敢相信那天他居然锯了一个时辰的木材。“因为看见了木头所以没忍住”后来次郎告诉他,他做木工以后,觉得每根摆在他面前的木材都像女人的身体在不断勾引他。这个比喻让沈清红了脸,他没敢细细想下去。
女人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