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坐上了山田中正的军用吉普车,这是他第一次坐上帅气的军用吉普车,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辆吉普车车内宽敞,视野开阔,舒适度比爸爸的小轿车都高。
“我们去哪儿?”沈清觉得哪儿都好。待到军车驶离了军区,沈清的话匣子便自然而然地打开了,他满心都是好奇。“方才那一顿,没吃饱吧?”山田中正看了一眼这小家伙,肚子明显还是饿着的。沈清喜上眉梢:“哇!你知道吗!”摸摸自己的凹进去的腹部,根本没有圆鼓鼓的肚子可言,沈清摸到的都是骨头和锻炼出来的肌肉。
“带你吃点好的。”一个急转弯走上了一条道路不平的马路,开了一段路程,马路两旁就有高低不平的山脉映入眼帘,那些山都是郁郁葱葱,个中野味令人垂涎欲滴,沈清笑得合不拢嘴,他终于能体会一把“大兵们上山打野味”的快感了。
日军的水陆两用军用吉普野战适应性非常强,他们开车的道路多半是很少踏足的小路,很少有能驾驶一辆车的车道出现,所以大部分时间军用吉普都是处于一种倾斜状态,沈清一开始还有点担心,但山田总能在山间小路上找到最小的倾斜,保持车辆不会发生侧翻。驾驶面前到了山间一处开阔处,面前有溪潭,车也不减速就这么淌水而过,沈清看他父亲在雨中开车时,可从来都是减速慢行的。路两旁飞溅起车窗那么高的水花,“这样车子不会很危险吗?”
山田中正觉得他十分无知,转念一想沈清应该确实不知道,便细心点拨他:“这是水陆两用吉普车。”“水……陆?”沈清对这个名词不太明白,一般的话他只敢问问次郎,问别人他怕暴露身份。
“就是可以在水中也可以在陆地上使用的车。”
沈清恍然大悟。
车驶到了一处丛林中,山田中正给车辆找了掩体,军绿色本来就是为了在茂盛的野林中的适应色,但是山田仍然不放心,最近发生的巷战太多,他想中国人已经开始全面反抗日军的侵略,这附近也很可能潜藏了敌人。
“你会用枪吧?”山田中正熟练地组装枪支,这套动作自从他小学在军事课上以来就反复做过不下千遍,他会装军用各种枪械,而且还是他们年级这个课程的前几名。沈清不会,“我不会。”与一般的小朋友不同,沈清很坦然,他两眼瞪直观察山田的动作,但是一个□□的大配件有数十种,细小配件更是达到了接近百种之多,尽管他自诩记忆力还不错也不可能一遍就懂。
山田中正站在他身后,他须得弯着身子才能把他一米八的个子达到与沈清相近的水平。
“你看好了,这个是枪管,这个是套筒,复进机,发射机……”一一把所有名词说出来之后沈清也还是听不懂,他的日语水平只够应付应付日常对话,对于这种专业层面的教学便是开了天书了。再者山田中正突然拉近距离让沈清感到过分亲昵,那股熟悉的茶香味扑面而来的一瞬间沈清大脑就停止了思考。尽管父亲和母亲也这样细细的在他耳边叮嘱,教他写毛笔字,但是那种从小到大的熟悉感与他和山田之间复杂的感情截然不同,山田中正像是他的监护人又是他的敌人,事到如今沈清也不知道放他在正邪哪边比较好。
“你把套筒这样……”山田结实的大掌覆上了沈清的小手,沈清心里刚刚还在的一点玩枪的兴致仿佛被山田中正呼出的鼻息吹走了,他感受到了山田中正常年拿刀使枪的老茧摩擦着自己的手背,这是他第一次与这样一双手接触,他大脑有点眩晕起来。即便是晨间刚刚清洗了自己的身子,沈清也害怕自己身上混着病院里的药味和血腥味。沈清自己是个极其爱干净的人,他能看出来山田中正也是个同类,联想到他的居住条件,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山田中正保持距离。
“……,你怎么了?”山田中正停止了授课的絮絮叨叨,站直了以后问沈清。
那股在沈清看来有点炙热的吐息离开了沈清的大脑后,他才像一头猛扎进水中的人浮上水面一样大口呼吸了新鲜空气:“没!…没怎么。”他的耳朵红了,背靠山田中正让他看不见表情,只留下了一节略微泛红的脖颈和两个红透的耳背。
是因为刚才的动作?山田中正不能理解此时沈清尴尬的境地,他清晰的记得当年和沈清差不多大小时也是被老师这么教的,这有什么好尴尬的?可能他不能理解沈清年幼的心思吧,作为大人的山田中正对很多事情都看的很透很轻。枪支的安装只到了中途,看来沈清没有学下去的兴致了,山田便自顾自把剩下的部分完成了。
“打野兔和山鸡,你需要较为准确地估量出你与目标的距离。”山田中正端正了自己拿枪的姿势,“枪都有自己的相应的发射距离,如果距离过远,那么子弹的威力就会变小,这你知道吧?”
沈清点点头,父亲教他用手枪时就已经说明过威力与速度的关系,后半程受到空气的影响,子弹的威力会变小。“这把枪的有效射程在400米到600米之间,因为它的弹道在军用武器中算是较长的一类。”山田中正通过瞄准,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只野兔,“瞄准时估测目标下一步的位置,子弹的口径很容易就能杀死野鸡或者野兔。”他扣下扳机,子弹出膛而去,不远处传来了激烈碰撞的声音,“前提是你射的准。”
沈清对山田中正佩服到了五体投地。他激动地向着方才子弹射出的方向,山田拿着枪跟在他身后,果不其然,一只肥大的兔子中弹了。“太厉害了!”沈清在心中狂欢。
“这座山上野兔比较多,你自己试试。”话音一落,沈清便开始鹦鹉学舌,“姿势错了。”山田在一边指导他。沈清开了一枪,随后传来了枪弹中树的声音。
“浪费子弹。”山田在一旁冷冷评论道,说是如此,凡事却终究是有个过程的,这也不是战场,日军也不缺枪支弹药。“没准我打中了一只虫子呢!”沈清小声狡辩,却还来山田狠狠一瞪,沈清只好不好意思地道歉:“知道你厉害。我服输不行吗?”
“不行。”与一种耐心细致的温柔语气不同,山田中正此刻的语气古板而严肃:“你应该没有忘记我们的游戏,永远不要向敌人低头。”
方才还有些暧昧的空气此刻冷却了。其实沈清也确实没有向自己的敌人低头过,山田中正只看见了这个少年腹部因训练而长出了腹肌的雏形,但是沈清应对危机的智力也在上涨,仅仅靠着次郎的保护他也不能活到现在。山田中正背向沈清开了一枪,又是射中目标的声音。也许兔子临死前还发出了一声惨叫,也许没有。“他应该就像这样,冷酷无情地瞄准猎物,扣动扳机。他不会在摇摆不定的游戏中死掉。”一刹那,山田中正又变成了沈清的敌人,沈清的仇人,沈清的……净是一些不好的名词罢了。
即便是到了激动人心的烤野兔环节,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也没有丝毫好转。山田用刀给兔子脱毛时沈清在一旁插不上话,就只能走到附近去拾捡干燥的木柴。
兔子被从头挂到脚穿在了木枝上,火焰熊熊燃烧的时候沈清反而管不上饥肠辘辘的肚子了而变的没有食欲了。扪心自问,他不是讨厌所有的魔鬼,有的魔鬼对他很好,像同伴一样照料他;有的魔鬼在他失去父亲本应该是最痛苦的一段时间里照顾他。后者就在他对面对着烤出汁水的兔子抹油撒盐。
方才那一句话,有些过分,却是事实。“我不希望你轻易就向别人投降。”山田中正的眼睛映着火光,悠悠地说。
沈清明白他的意思,但面前这个人是不一样的,沈清心里清楚: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命算是他给的。他也不是没看见南京城的惨景,沿街的尸体多是壮丁和男孩,如果不是亚麻大,他可能就是土中的一个,早早的被阎王爷领回家洗盘子了吧!
“今天我正好休息,下午我带你上南京城看看。”山田中正的目光没有从烤兔子身上移开过,沈清的心情又从抑郁转向了欣喜。虽然他离开南京城时,那座城市可谓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噩梦。
南京城变得有了一点生机。街上来来往往有了点人气,虽然很多人回到家中时,家里已经烧的只剩焦土,但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有时候你不得不赞叹中国人强大的生命力,当三月的春风拂过南京城的法国梧桐时,吹过南京城尸横遍野的草甸时,南京城内被日军轰击以至千疮百孔的千家万户还是从温暖的阳光中感受到了生命的希望,中国人得以延续千年的秘密或许就藏于这盎然春意之中。
原定在正月的春节活生生地变成了清明节,很多家庭都不在了,但是喜庆的春联还是悄悄攀上了一些家庭的房门,甚至有人偷偷将“光复中华”的门联和横扫沙场的武圣关羽的门神偷偷贴上了自己家的内门。
山田中正和沈清便走在南京城内安全区的主干道上,山田中正和沈清乔装打扮了一番。但这还是不妨碍他们两张生脸在进入国际安全区时受到了守卫的盘问。沈清可是不怕!他一听这麻溜的南京口音,几乎是快要喜极而泣了。沈清的南京话可还没这么快忘呢!守卫听见了沈清地道的南京口音,没想到还有这么小的孩子幸存,也是大为欣喜。山田中正则是站在一旁一语不发,这也不是他能开口的场合。最后沈清抓着山田中正的衣袖安然度过了国际安全区的关卡。安全区占南京城的面积不大,只有几条主干道囊括其中,这些主干道沿路上有千奇百怪的门窗甚至是地板砖头叫卖,还吸引了不少路人的围观。沈清看那些行人穿着又脏又破的衣服,样子很是可怜,路边还有不少乞丐。
“你带了多少铜钱?”沈清悄悄用日语询问山田中正。
“……”山田中正内心别提多心虚了,他已经知道日军把南京城内搜刮的大部分资产运回了国内,但是这不妨碍他从仓库中以军官的名义顺走几两金子(他想了想陪小家伙玩,吃住都要钱,而他只要在申请单上签他自己的名字就行了)。
“钱管够。”这倒是应了中国那句老话:羊毛出在羊身上。
银圆掉进饭碗里的声音。
老婆婆抓着沈清的手:“谢谢恩公!谢谢恩公!”一旁的小女孩则是就着脏兮兮的脑瓜往地上连磕几个头,沈清连忙推脱道:“这可受不起!”
山田中正发现自己处境异常尴尬,自从他们在安全区外的典当铺子里换了银圆之后,山田中正的原本只是包着他的「秋月」的麻袋便异常沉重了起来,那里面足足有几百个银圆。当铺老板是看山田中正是日本军官才给他换了一些细小的铜钱和民国发行的银圆,在非安全区的人可以用伪政府发放的毫无价值的军用货币。最后山田和沈清折腾自己到了好几家当铺里才换够民国发行银圆。沈清出手也大方,虽然大部分都是物物交换(因为缺少钱财的保有量很少),而沈清一次要问他要十个!给五个还嫌少。山田中正面无表情的给沈清扛着这些银圆,这小鬼把所有的银圆都塞到了山田的袋子里,然后自己沿路发钱,他随手捡的小鬼还真是菩萨心热……
安全区沿街出现了不少饭馆,这才三月有些店家就已经开始在沿路叫卖冰饮,山田中正留意到了一处卖吹糖的,这在军区可是从来没有补给的。山田想着沈清或许喜欢,他挑了一个原味的给了店家一个银圆,这可是大钱(事实上那个糖只卖几分钱)。小二忙道:“客气客气。”收下了山田好心的施舍,店里也是百废待兴,雇佣人手,装修店面正是用钱的时候。“客官里面请吧。”山田听不懂小二的话,但是他隔着马路就看到沈清又施舍了一个乞丐,推谢了店家的邀请,估计这小家伙马上又要找他要钱了。
果不其然,沈清两手空空,又来找山田要钱了。
没等沈清开口,山田就把刚刚买的吹糖塞在了他嘴里。
“你给我安分一点。”山田动动口型沈清就知道他大致要说什么。沈清沿路都施舍了十几个乞丐了,几乎是见人就给钱,还有不少人直接从他手里抢钱。山田有些恼火,难道他是上街来发善心的?沈清刚开口想要钱,没想着有这一出,吃了闭门羹。但这糖原味里混着奶味的清香,吃起来不像硬糖,十分松软。沈清惊讶于这味道:“哇!我没吃过!”糖的味道沈清已经陌生了,可没有小孩子会不喜欢吃糖的,“谢谢!”虽然和山田已经是熟人,沈清还是很有礼貌地道谢,然后小心嚼着他的糖果。
“小孩子还是像个小孩子。”
经历了那么多悲痛事件,沈清却还是在山田面前笑嘻嘻的,山田心里或许不知,正是因为他,才得以让沈清的脸上重返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