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7点,沈清和山田中正按时走进剧院。剧院里早就人满为患,出乎沈清预料的是,他还看见了几位日本人,其中还有坐在二楼雅座上的,依着沈清和山田得到的普通票,也就只有站在一楼角落里的命,到底还是一分钱一分货。
“二楼的那个,是不是你们那边的人?”四周人满为患,都是挤着赶场子的戏迷,沈清看不到台前,只能关切着后方观众席了。瞥见军中旧识,山田面上便多了一分阴沉,一双手还是钳住了沈清的腰身。沈清突然感觉自己两脚离地,插了双翅膀似的,正好旁边有一排座位,沈清便踩着那人没坐到的椅子,站了起来,这一站,比山田中正还高出一点儿,可把沈清给乐坏了。
台下人声鼎沸,躁动的热烈干净的也爽快,一阵阵快板唢呐暴雨似的来,很快那些过道上挤着的人,还没找着自己位置的人,剧院叫嚣之徒便纷纷席地而坐,或坐或站,凑合着一点地方,翘首以待好戏开场。
山田中正只看见那武生在激昂的鼓点中连着翻几个跟头,京剧演员们一个个粉墨登场,不似日本歌舞伎那般沉默精致,这中国的戏开头便十分热烈,接着一个穿黄衣的女子便站在了舞台中央,那女子也像是日本的歌舞伎一样画着白面妆,头戴厚重的花簪,但其行走的仪态却不像歌舞伎,步伐更快也更加热情,配合着喧闹的唢呐快板,女子的嘴里是喃喃唱着什么的。沈清跟着观众一起叫好喝彩的时候,山田中正觉着乏味,他是听不懂唱词的,只能透过观众的神情隐隐观察其大致的内容。
那女子唱的动人,观众的情绪也就水涨船高,一段唱词终了,喝彩声是排山倒海地来,“是不是杜渊又使了什么幺蛾子?”后台的白子衿不禁这么想,他倒不是对自己的水平有所怀疑,这出戏词他前前后后也唱了不下50遍,只是杜渊那家伙总是做他想不到的事:有一次白子衿随着师傅公演,杜渊一个人买了200张票,叫上了一帮子兄弟给白子衿喝彩。
想到杜渊那个流氓派头,后台等待的白子衿的脸颊便笑出了浅浅的酒窝,他知道杜渊对他是真心的,上海滩也不是没听说过有男人和戏子成婚一事,用白子衿的话说,杜渊本就是流氓混混,街头小瘪三的出身,知识分子那套排场能学学,那学富五车的规矩他杜渊还学的来吗?青帮大佬和红颜戏子,倒也是另一种颜色的门当户对了。
戏到后半场,沈清不知怎得看的动情。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词到动情处,沈清不由得转向了山田,这回连山田中正都明白这大致上演的是一出怎样的生死别离了,沈清的眼睛里似有水波婉转,山田中正眼前的画面黑了,一双手覆上了山田的眼睛,齐整的刘海被大拇指拨了拨,一个轻柔的,花瓣似的东西落了上来。
喧闹的剧院里,仿佛就只有眼前这双手和这个人,也许这只是一个孩子真诚的表露,那个吻很轻很柔。
都说孩子的世界非常简单,没有大人那么多条条框框;孩子眼中的黑白也简单,没有那么多是是非非,修长的手摩挲着吻过的地方,就像有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记号。
“大人的世界,可是没有这么温柔的……”
如果沈清大上几岁,山田中正内心里是很乐意让他体验所谓的大人的世界的滋味的。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你知道吗?”沈清唇还贴着额头,两人依偎着十分亲近,“这个帝王失去了他的所有,名利、地位、军队,陷入一种四面楚歌的境地......”
沈清以为山田没有看懂,还想继续说下去,却欲言又止。
“可他还是爱着她。”
昏暗而嘈杂的剧院里,山田中正的声音格外清晰。
一滴水珠落到了山田的脸颊上。沈清感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他自己是爱着眼前这个男人的,但是沈清看不懂他的暧昧。
都说大人的世界是复杂的,沈清还不是大人。
沈清的世界格外单纯,那天晚上山田都扇了他两巴掌了,在一个成长的未成年心目中,巴掌就是大人告知他做错事的工具。既然他沈清对这个人的感情是错误的,是不会得到承认的,沈清也就不费力气自讨没趣了,沈清害怕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巴掌等着他。
沈清一双小孩子的眼睛,现在的他是看不懂山田中正这样的爱情的。
最后虞姬从君王背后抽剑自刎之后,这戏也就算是终了了。曲终人不散,许多宾客们还坐着等待下一局开场,沈清看见二楼雅座的日本人有了动作,心里不知怎么升起了异样的感觉,山田不懂中国戏,不懂戏里唱腔唱词,也能对京剧之美通晓一二,莫非……
“我出去一下。”十分钟前还握住山田的一双小手说散就散,留着掌心那点余温和触感,山田怅然若失,这偌大的戏院仿佛一瞬间便失了颜色,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放开那双手的呢……
白子衿刚从戏台上下来便在幕后遇见了等待他的杜渊,一双鹰目咬住他不放:“跟你相公我走!”
杜渊心知肚明,现下不走以后就难走了,白子衿来不及卸下脸上的油彩,“戏服还没脱下来呢!”他心想到。白子衿方才在台上唱戏时也瞧见了二楼雅座上的日本人,对杜渊火急火燎救围他心下也有个准备。他这心里就纳闷了:真是不知道最近这上海滩刮得是什么妖风,许多戏场里都有日本人高调捧场。
杜渊的紧张不是没来由的,即便是他带着十来个弟兄们,他和白子衿两人还是在剧院后门出口处被日本兵团团围住。
“杜兄,别来无恙。”一个操着上海浦东方言的特务带着数名日本兵向着这边走来,堵住了杜渊的去路。
“谁是你杜兄?你们还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杜渊最想撕破的,就是日军那副傲慢的嘴脸。自打日军来了上海滩这块地方,先是赶走了自家老板不说,现在又要来抢自家小娘子,他杜渊还真是跟这些日本人没完没了。
“怎么?我带内人回家你们都管?”
现下目所能见是近百个日本兵,而他杜渊只带了十来个弟兄,越是敌众我寡的场面,杜渊越是撑得住。他也不急着跑了,手却还是攥着白子衿,把人拉到自己怀里裹着,身在敌营,四面楚歌,白子衿才倍感杜渊是真男人,小混混出身的血气方刚不是盖的。
“这……我们也只是多欣赏欣赏白雀儿君的国色嘛。”
那汉奸知道杜渊难缠,但剧院里那个日军高级将领又在等他,这进退两难之间,他也是慌了手脚。
“妈的。”
杜渊呸一口气,一跺脚上那双镫亮的高档皮鞋,“就知道跟你们这些猪脑袋说人话听不懂,”他一把卡住怀中人的细腰:“这是我内人,你们懂吗?”
一位日本士兵想要去拉白子衿的戏服边角,杜渊穿着西式长裤一脚踹那日本兵几米远:“死开!”反正日本操着鸟语也停不懂他的脏话,那杜渊不骂白不骂,语调温柔点还不像骂人呢。
愣是日军听不懂中文,看见自己兄弟被揍也顿时变了脸色,人头的包围圈一刹那变成了枪口的包围圈,杜渊恶狠狠地盯着这帮子倭人,俨然一匹护着狼崽的恶狼,而他的弟兄们早在或远或近的地方早就摩拳擦掌,只等着大哥一声令下。
战局几乎一触即发。他杜渊街头打手出身,最不怕的是仗势,是搏命,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不要紧,杜渊的人生信条当中,老婆是第一保护对象。
山田中正知道沈清要掺和这档子事,日军的里里外外包围圈围了三层,沈清在一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嘎嘣脆。
既然小家伙要掺和,他也得以身作则严明一下军队纪律了。
他拉住了沈清,让他在墙后看着,自个儿走进了包围圈。山田中正走进去时没有一个日军拦住他,秋月的刀柄从麻袋中微微崭露头角,日军中似是登场了一位大人物。
山田中正站在了包围圈中,对着一位日军上等兵说了一句日语,便一手挡在了身着呢子大衣的男人面前。杜渊不知哪儿冒出一个人,但他保护老婆的决心不会变,他戒备地看着山田中正,这个男人的背影竟然给了他一种熟悉的味道,杜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从他的举止上判断,应当是利于我方的;从日军看他的眼神判断,这人在日军中应当是受人敬仰的,有了山田中正挡在杜渊面前,战局便维持在了起初的僵持状态。
那跑去送信的日军回来以后,便遣散其他日军离开,笔直地站着,回了山田中正他上级的返信,山田中正点了点头。
一场危机就这么化解了,沈清躲在一边暗自叫绝。
“谢谢这位先生解围。不知先生贵姓?”见山田不会说中文,沈清急忙便从墙角跑了出来,“没事儿,不客气。”沈清煞有其事地摆摆手,“小事一桩而已。”
山田中正倒也安静,握住刀的手后退一步,任由那小毛孩子一张嘴天花乱坠也不打紧。
杜渊猜到了这位先生可能不愿意留名,但只要他杜某留名便好,他恭敬地作了一辑:“我杜某混迹上海滩十余年,先生在上海滩衣食住行自可赏脸报我杜渊的名字。”
沈清也效仿他恭敬地回了一辑,正想着说点什么,便看见白子衿的脑袋从呢子大衣中钻了出来:“不怕闷死你家内人吗?”
“我也是怕那些日本人开枪……”
方才气氛剑拔弩张,哪一方先动手都不不可预测,情急之下,杜渊几乎抱着必死的决心搂着白子衿。如果不是眼前这位先生出马,他杜渊没准身先士卒和未来老婆双双殉难,想必日后杜公馆内又是一场更大的血雨腥风。
沈清察觉到这两人气氛过于暧昧:“他是你……?”山田中正拖着沈清让他走,“少管闲事。”
即便如此,沈清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月色中穿着深黑色的呢子大衣的杜渊俯下身子似是用嘴侵占着穿着红色戏服,头戴如意冠的身体。
两个人影如胶似漆。
这幅场景,沈清过目难忘。
“男人和男人之间……”
沈清的眼睛痴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宽大的肩膀结实的手臂牵引着他。
从五指中传来了掌心的暖意,沈清在判断;沈清判断不出来。
“我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胆小的?”
“男子汉要勇敢些。”如果是父亲,父亲就会这么说。
“我已经不勇敢了。”的确,沈清已经不勇敢了,如果是原来,他会拽住面前的这支手,任意撒娇。他以为亚玛大的感情是没有条件的,因为沈清的所有,都是他给的,就像再生父母一样。
而现在,他不敢。
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掩盖那些心中的感情?他羡慕那两个人的两情相悦,他也看出来了白子衿是真心喜欢杜渊。他迫切地想把这份心情告诉亚玛大,但是话到嘴边,欲说又止。
掌印子还留在脸上。
那两个巴掌时刻提醒着沈清,一同刺伤沈清的,还有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表情。
就像困住了孙悟空的五指山一样,和任他齐天大圣七十二变也终究难逃如来佛的掌心一样的道理,任是他沈清如何挣扎那两个巴掌也扣在他头顶上,重如泰山,永无天日。
沈清迷茫了,他思想在成熟,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父母的小孩子了。
但他依靠了他。
依靠之外,还有别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