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手指

依照山田的承诺,待到两人回了金陵城郊,沈清便以一个下等兵的身份进入了山田的部队。

那之后沈清在山田的军中摸爬滚打了半年,期间两人倒也没有什么密切接触,山田中正因为忙而搬到了军区,至于他到底忙什么,沈清不得而知。很多时间沈清都一个人住在屋子里。

一个好消息是,学习了武士刀之后,沈清一米七出头的身高已经不是全队最矮的了,和那些原本鄙视他的大兵们也有了些交流,不提杀人,甚至说得上相处不错。

一天正午,川田清照常坐在队伍里吃午饭。

“为什么山田君的部队和其他部队不一样?”

一个被调进山田中正部队里的上等兵带着一种抱怨的语气说,他身材不算高大,体格却强壮,据说是因为“那方面的事情”屡教不改才被降级迁入山田的部队。

众所周知,山田中正所带领的部队乃是日军部队中的一股清流。沈清也是个青少年了,男生那方面的事自然懂一些,普通来说,军队的行军作风就是蝗虫扫荡,遇见村舍就抢,捡到妇女就干,看到中国人就杀,而山田部队被日军上下赞誉为“月之队”的原因就是:从来不蛮抢村舍,从来不拖女人,从来不滥杀无辜。

这个“从来不”,是真的“从来不”,如果你在山田的部队却跟着其他部队一起为非作歹,还会有闲言碎语指责你,山田少将也是一样会单独找人的。

正是因为少将不干,所以大佐不能干;大佐不能干,分队下面的队长也不能干;队长不干,层层落下来,就是这个部队里的日军不能干,传到山田少将耳朵里,轻则降级,重则切腹。

不愿切腹之人,山田君愿亲自与其切磋一场。

结果是不必多说。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解释给了那个上等兵听,上等兵继续问:“为什么山田少将不干?”

沈清在一旁压低着帽檐,端着酒杯笑。若是他现在解开头绳,长发可以没过肩胛骨,在日军的一众糙汉之中被称为是“上等的美人”,原本军队是不能蓄发的,但是“川田清君的惩罚迟迟未到”,和沈清打成一片的众人便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者,沈清的头发乌漆黑亮,对那些不能欣赏到女子美的士兵而言,淋浴时偷窥沈清的背影便可大饱眼福,沈清为此痛揍过不少人。

为什么山田少将不干?

这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问题,饭桌上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沈清以为自己知道答案,便作壁上观,正准备继续吃菜,面前的餐盘突然微微震动,只听一声重重的拍桌子的声音从邻桌传来。

“你这都不知道吗?”

一个矮子歪着自己的帽子,激动地站在了椅子上,勺子不停地敲着桌子,就像一辈子只有一次站过这么高一样,一脸傲慢地对坐着的众人说:

“山田君有个订婚妻啊!就等着他回日本结婚呢!”

沈清手里的勺子掉到了地上,视野都晕眩起来……什么?他可从来没听山田自己开口说过有个订婚妻。

一道落雷从天而降,全身恍如劈定了一般,沈清一张脸整个黑了,两只手狠抓胸口的衣领,虽是盛夏时节,独他一人汗如雨下。

心脏被那一句话死死揪住。

为什么心痛的这么厉害呢?

不还就是个未婚妻吗……他小的时候父母还说订娃娃亲呢。

可是这订婚妻就在日本等着山田回去结婚,万一这妻子是山田自己的选择……万一山田与她真心相爱……

那他沈清算是什么?难道好比一张戏票,他沈清就是票根旁边的废纸?还是礼盒外的那条丝带?

附近几张桌子上纷纷嘈杂了起来,“山田君有妻子?”“我只知道他家境殷实没想到……”“是谁家的小姐这么有福分啊……”

沈清的脸失去了血色,双眼失焦,仿佛被抽了魂儿一般。他的胃被多种情绪填满了,原先还觉着精致亮丽的菜品,原模原样地长成了肉中刺,沈清的双手拿起了筷子,日式筷子前端细,把盘里的一个寿司戳成了烂泥。

一餐好好的饭,好好的酒就这么给浪费了,他的眼睛沉在帽子里,上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起身准备离开。

“川田君,你去哪儿?”同坐的人拉住他的衣袖,“好戏才……”

沈清耸拉在两侧的手不经意摇晃了两下,算是给他们道别了。头脑微醺,似是醉了又似是疲惫,一条长马尾也无力垂着,他走到门口,还听那矮子继续讲着:“对象是皇室成员呢,也就是公主哦!出身很干净,和山田君真是珠联璧合啊!”

“去他妈订婚妻!”

前脚出了门后脚头顶便聚起了一阵阴云,雷声阵阵,妖风四作,不久下起几滴豆大的雨点儿,接着一阵狂风暴雨说来就来。周围的士兵忙着给重要的装甲和器械车拉雨棚,“喂!那边那个!”他们冲着沈清的方向喊。

飘在雨里,幽灵似的身影没理他们。

雨下大了,这6月、7月本就是长江中下游的梅雨时节,下一场雨不奇怪,只是这雨今儿邪性,倾盆大雨成了泼在他沈清头上的一瓢凉水。

这下好了,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要笑你白痴了。

一辆军用卡车从一旁驶过,活溅沈清一身臭泥。

“皇室成员,出身干净。”

这八个字剜在心里,成了飞不过去的鸿沟。

沈清捋捋头脑中的事件,两人自从相见起,山田中正对自己是只有过暧昧,他也许不喜欢男人。沈清在军队中摸爬滚打半年多,军队中的咸猪手和那些打量他的人可谓是不计其数,但是沈清一个都看不上。现在好了,他明白了山田中正有个准妻子了,或许真的像矮子说的那样珠联璧合,郎才女貌,天下无敌也说不定呢。

沈清必须去问问他,当面质问,当面解决。

“臭死了,去洗洗。”

和沈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屋主人依旧穿着那身黑色浴衣,平时两人的生活气氛姑且还算和谐,只是这句话放在今日有些刺耳。

腿机械地迈开了步伐,像一台生了锈的齿轮,沈清的步子始终保持着山田十米以上,绕了一个圈才进了浴室。

“听说你有未婚妻?”

一手撑着门,刚出浴肩头还挂着水珠,沈清没系着浴衣的腰带,想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大情绪波动,内心正竭尽全力把这句话轻松地说出口,外表上表现出风情万种的姿态,似乎为这件事情感到喜悦。

事实上他也做到了。

但是那人坐在那里,头也不抬,握着毛笔的手没有颤抖。

“嗯。有一个,快要结婚了。”

他就像在叙述一件平淡而既定的事实,这桩婚事至少已经两三年了。

沈清现在清楚认识到了,敢情自己的一颗心是贴在冰上的。比心如止水,没人比得过眼前这人,他有没有失控的时候?有没有像他沈清这样卑微到爱而不得的时候?

走廊一侧还是暴雨,可该死的是,沈清就是能听清那人每一处音调。

“那……我呢?”

“你是男人。”

(中略)

不好的回忆如同被打捞上来的海底沉船,就在一年前,被狠狠蹂躏过的记忆告诉他,那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锥心之痛。

少年狼狈地坐在了地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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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将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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