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戏装

1939年的上海滩,繁华程度是中国首屈一指的。

即便是外滩入海口冷风瑟瑟,街上也依旧是车水马龙。正是新年伊始,来来往往的行人忙着置备年货,路边吹糖的,耍乐器的,卖报的,烧饼的,都让沈清想到了记忆中的南京城,只是南京没上海这么多洋房,租界设在颇具风光的外滩,来往行人也没有这么国际化,沈清听见了英文,法文,德文等多种语言,唤醒了他对儿时私塾同窗的一点回忆。

“发票咯!发票咯!今晚的《贵妃醉酒》和《霸王别姬》嘞!”沈清见一大帮子人围在前面围成一团抢票,便也好奇地钻到人群当中,他体格灵敏,幸运的拿到了两张票,低头一瞧,是《霸王别姬》。

“有免费的演出看?”沈清看过几场京剧,还鲜有听闻有免费的,正好他也想着晚上看看夜上海,这下不愁没地方去了。

离着沈清不远处,一位穿着灰长袍白马褂的年轻男子站在一旁很不屑地说了一句:“有病。”仔细观察,这男子的手还是莲花姿势,明显是一白面小生。这位白白净净的男子正是当晚那两场演出的主演之中《霸王别姬》的主演,白子衿。他是听说首场公演的票被人一抢而空才兴奋地跑出来,本以为能看见争先恐后,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争先恐后。光看这排面,白子衿心中就有数,除了那位对他死缠烂打的杜公子还能有谁?

发票的门生手里的票很快就被抢完了,这门生也学着他的老大来占白子衿的口头便宜:“白老板,不错吧。”说完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自家老大一片溢美之词呼之欲出。

“哼。”

白子衿显然不想站在那里听他吹他家老大的牛逼,“回去跟你家杜公子说,我白某真是挖遍上海滩三尺也找不到杜公子这样的‘贵人’。”白子衿一甩手便再也不去看那门生了。

在不夜城上海,坐落着数十家大大小小的舞台,1930年代,从这些舞台上走出来不少名角儿,白子衿说不上是一位十分有名的角儿,生的相貌却是极好,真乃“眼是水波橫,眉峰如山聚”,大自然造人的宠儿是也。他这相貌,出身的人家也自然不穷,只是那年长江地区沿岸水灾,父母便把年仅几岁的白子衿卖到了上海梨园行,当时托慈禧的福,京剧火遍大江南北。白子衿儿时千万不情愿,也只能在师傅的鞭笞下刻苦练习京剧基本功,终于从一个半吊子的剧院中走出来,得到了当时在上海公演的京剧大师的指点与提拔,由此在上海滩竞争激烈的京剧界有了立足之地,至于这方寸之地够他站多久,这就看他自己的艺术造诣了……

拿到了免费票的沈清还是万分高兴的。

“这是中国的传统艺能,不输你们小日本的‘歌舞伎’,有没有兴趣?”他骄傲地在山田中正眼前晃着两张票,山田中正并不看他,“我听不懂台词,先劳烦您解说了。”

沈清是自然不懂京剧那套唱腔的,他跑到剧院门口买了一本台词本。“嗯哼,这个《霸王别姬》的故事呢,讲的是虞姬和楚霸王项羽……”他的话语突然哽咽住,变软变小,后面不敢再说。

“什么?”

“打退了敌军的故事!”似是看不懂那白纸黑字,沈清心脏突突地跳,他又怕山田中正起疑,连忙把台词本收好,“你到时候就看吧,先别管看的看不懂了……”

戏前约莫一个时辰,白子衿在后台给自己上油彩,他上妆时总是小心翼翼,着妆的地方总是分毫不差,俗话说“人要看脸,戏子看妆”,油彩的浓重,一笔一划的位置等等的细节,白子衿全要照顾好,可不能上了场露了怯,成了梨园的一桩笑话。

戏台上每一折子的戏,都是每一个成了角儿的戏子反复锤炼而成,“台上一分钟”到底不是无稽之谈,白子衿经历过,自然就珍惜每一次登台的机会。

“进。”白子衿和他的同伴们正有条不紊地做着戏前准备,听见了敲门声,有人便主动上去开门:“会不会是杜公子来了?”说完还看了看两边伙计,“我猜是杜公子。”

白子衿纤细的手依旧给自己画着眉彩,听闻伙计们的囔囔,蘸着油彩的笔像是遇见了路障一样减缓了速度,白子衿自己也感觉心跳漏了半拍,看来杜渊那些做给他看的把戏也不是全无用处。

走进来一个穿着深色双排扣呢子大衣的挺拔男人,开门的伙计惊呼:“杜公子!”来人正是早上命人在戏院门口发票的杜渊,江湖人称杜公子。

“雀儿,哥哥来看你了。”手里还带着上海传统糕团和新式西洋点心各一提,同在一个剧院里的伙计们对杜公子的热情早就见怪不怪,这杜公子也不是第一次来看白子衿了,但伙计们还是配合地吹出了阵阵口哨声儿。

“杜公子,什么时候请酒摆宴啊?”稍微胆大一点儿的就直白的问出口了,这两人你侬我侬的关系也不是一两天了。

“打跑了这帮子日本人,就跟我雀儿成婚。”杜公子倒也不打马虎眼,彼时日本人在上海乃至中国的气焰都十分嚣张,听到“成婚”两字,白子衿感到自己眼皮直跳,“胡闹。”他把油笔放下,起身走到杜公子面前:“我忙着呢,还烦请杜公子一边儿凉快去。”

“这哪能啊。”走近了看,杜渊高白子衿半个头,即便穿着时下流行的翻领呢子大衣,也遮不住杜渊天生就有的一种血性,杜渊的早期生涯白子衿略有耳闻,听说原本就是杜公馆的打手出家,为人长得也剽悍,但又不没有市井里屠夫的鲁莽,与此相反,杜渊剑眉鹰目,盛气凌人,长相还有欺骗性,不知底细的还以为是上海滩的模特;知道的就说杜渊打起架来一个能打十个,枪法也准,在杜公馆的打手里是顶好的,都说杜渊是杜公馆里豢养的一匹金钱豹,人前一副俊朗模样,背后是靠着吃血和人肉喂大的。

杜渊早年不姓杜,自他流落上海滩以来,便跟着杜月笙在黄金荣手下做事,20世纪上海没有人不知道杜月笙的杜公馆,杜月笙的名字放在远在重庆的蒋总统耳边也是响当当的,而在上海滩这个发家地,杜月笙更是一手遮天。最初杜渊也就是帮着杜月笙喊打喊杀,在英租界抢夺口片;后来三鑫公司垄断法租界口片生意,杜渊又摇身一变,成了“护花使者”,打那时起杜渊就是杜月笙的左臂右膀。等到杜月笙名气响了,杜渊的名字也就自然沾上了光。

“闪开,我拿衣服。”白子衿的声音冷淡,他不敢长时间盯着杜渊的眼睛看,杜渊眼睛里真的是有一股子血腥气的,特别是两人做那活儿的时候,杜渊眼睛狭长,不怒自威,很是唬人,顺便一说,这两人早在半年前便发生了关系,想到这里白子衿的耳根便有些泛红。

“我雀儿真好看。”杜渊不急,打量着白子衿的妆面,白子衿不觉想到那事儿,杜渊把白子衿拉的近了。

白子衿顷刻之间便失去了方才泼辣的样子,“嗯…都看着呢……”

他两只细长的胳膊舒服地搭着杜渊的肩,齿关咬住下唇,眼睫颤动的样子很是讨得杜渊欢心。

“雀儿,唱完戏之后去哥哥那里喝两杯,嗯。”最后那一声鼻息,带着**的挑逗意味,是杜渊故意按着白子衿肩膀,凑着他耳边说的。白子衿面热,一双明挑而多情的眼睛看向了别处,“走吧,快别赖这儿了。”

杜渊也深知现在不是时候,只得让自己的兄弟多等一会儿了,便绅士地摘下礼帽,“恭喜白雀儿。”“白雀儿”是白子衿的艺名,都说他声音清透空灵,像春天树梢上的画眉鸟儿,但全剧组一致认为“白画眉”这名字实在不讨喜,便依着杜渊叫的“雀儿”给白子衿一个“白雀儿”的艺名。

杜渊重新带上了英式礼帽,临走前一只手还不老实。

“该死,我怎么就脸红了。”白子衿在心里叹气。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行将枯
连载中G爱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