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映镜

大晦日当天,南京城的日军军营内空前热闹。中国当时还恪守农历的春节,日本却不同,日本在明治维新时期决定学习西洋,将1月1日定为自己的春节。

当天傍晚,山田中正拿出了许久未穿过的军装,日军少将军装是长风衣,凭着宽肩窄腰的身材,山田穿什么都显得格外有型,这让还与山田差了一个头之多的沈清很是眼红。沈清现在还不能到山田的肩膀处,而一个男人最怕受到同类的俯视。

山田准备出门了,走之前还不忘对沈清叮嘱一句:“出门前带着防身的东西。”沈清也在镜子前穿军装,那长马尾怎么看都有些别扭,山田又回来给沈清正了正腰带,这套军装沈清穿起来也大小刚好,“像不像汉奸?”沈清故意用中文说了一句,山田回了他一眼。

“竟然听懂了……”或许是在军中呆久了的原因,山田听懂了。

“你是军人,不是口口。”山田中正半跪着,像一个父亲一样,或许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吧,依稀记得父亲也给沈清这样穿过西装。

山田坐上了车后座走了,沈清也得想办法给自己找点乐子去了。

沈清就这么转悠,转悠到了军部。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下等兵,名字叫做“川田清”。沈清主动向山田提出了换名字,因为“治郎”这个名字总让他想到“次郎”。

军部此时几乎是空无一人的空心状态,大晦日晚所有的士兵们不分军级,不分老少都统统出去了,沈清只遇见了巡查队,他们留意到了沈清的马尾还会前来询问并要求他出示铭牌,日军普通士兵都不允许蓄发,沈清显然是走了特殊。当他们嘲笑起男生留长发时,沈清便胡诌道“为了纪念自己因病去世的姐姐。”沈清的日语水平已经足够将这些兵士们玩弄一番了。

夜深了,沈清走到了军部一个昏暗的地方,透过大门上繁杂的数字,沈清猜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5栋”,里面关押着日军不知从哪里抓来的犯人,日军往往会严刑拷打他们。

一个身影出现在沈清眼前,由于值班的日军都或是去喝酒或是去“撒野”了,这个身影并未躲躲藏藏,“那个是……”沈清躲在树丛背后,借着月光大致看出了身影的轮廓,“田中慎二君?”田中慎二是山田的副官,同样也是学医出身,来回接送山田往返军区的就是他。沈清不敢说与他熟识,只见田中慎二领着一壶酒,引起了沈清极大的兴趣。

沈清跟着田中来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田中慎二把里面的光遮住了,沈清站在门外,不知不觉便心跳加速,脑中都是谜。田中慎二不要参加食事会吗?大半夜他跑来这里干什么?看样子像是老友叙旧,难道他的朋友是中国人?

在沈清的心中,日本人和中国人一直是水火不容的两股力量,所以他在和山田对话时通常使用敬语,不会像熟人一样忽略敬语,这在日军中被称作“以下犯上”,和上级关系亲近自然无可厚非;但上级不乐意的话下士还会挨巴掌。

沈清见过不少日本士兵高谈阔论着自己“英雄”的行为,抬高日本的民族地位,这也是他很少出门的原因。沈清深知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中国人在日本士兵中永远是被贬低的对象,而大和魂,日本人永远是无上的存在,是个中国人听到这些故意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都会感到恶心。中国人是含蓄的,秘而不宣的,而日军的洗脑教育是直接的,是恬不知耻的,沈清一直觉得教条式的“天皇万岁”愚弄了很多日军。

沈清蹲在门外听着门内的动静,他听见田中慎二向他的朋友寒暄了几句,也听见了中文的回复,这让他确定了两人之间的朋友关系。

“奇怪?他们听得懂彼此的话?”正当沈清有此疑问时,屋内便想起了纸“沙沙”的声音。沈清豁然开朗,这两人分明还得靠笔头交流才是。

“真是可贵的友情。”

田中慎二显然没有想到有人在门边等他出来,“治……郎君?”他喝了酒微醉的眼睛有了一丝清明。

“嗯哼。”在这坐了许久,风吹在脸上屁都冻硬了才等到人出来。沈清拍拍屁股上的灰,站了起来热热身子,“我现在不叫治郎了,我叫川田清,请多指教。”

“外面冷,进来喝点酒暖暖吧,川田君。”田中慎二对他的态度很亲和,确定了四下只有沈清一个人之后,便邀请沈清进屋去坐。

沈清走进了这间狭小的屋子,屋内不似寻常牢房,有着一丝暖意。一盏烛灯之下,一桌之上,笔墨纸砚草草备好,不出沈清所料,两人靠着纸笔和汉字交谈。沈清进屋子之前便好奇他们究竟是聊了什么,进了屋子之后又不敢贸然上前看。

田中君的朋友是一名中国男子,看样子20出头,长得也文绉绉的一表人才,长马褂加身让他看起来像是私塾里的先生。田中慎二向沈清介绍一下:“这位是丁明正先生,我在向他学习中国文化。”

显然对方也当沈清是日本人,也许自己真的很像吧。

沈清的眼睛中很难看出眼底的悲伤,不过丁明正起身,双手作辑,没有对他过多夸奖,心里也应该戒备着他,这让沈清心中好受了一些。毕竟当时日本人买通了大量中国人充当特务和汉奸,沈清知道,这些特务和汉奸很大一部分都是见风使舵之小人,说不上真心为皇军服务,但那种暴露无遗的阿谀奉承之态,让沈清心里对这些人充满厌恶。沈清主动坐到了靠近丁明正一侧的地方,这让田中以为他也对中国人产生了好奇。

沈清便佯装真的对中国文化着迷,他不能像半年前一样轻易把身份告诉别人了,让他们坚信自己是个日本人就好……明知道是中国人还保护中国人的行为太“愚蠢”了。半年前的事情还扎在沈清的胸口,有时候他做梦也会梦见前一秒还活着的人就这么在眼皮底下变成了一具死人。

他们交谈的,都是沈清知道的事情。两人之间你一言我一句,沈清并没有插上话,他便自顾自拿起杯子小酌了起来,酒喝起来的味道和茶显著不同,这酒看起来清冽,入口也绵软,下肚之后便如火烧一般,在沈清冻着了的身体里很是舒服。田中和丁明正忙着纸上交流,真的像是一个学习小组,沈清不由得觉得自己是进了晚间私塾。

“中国人和日本人之间也会有友情啊……”

一刹灵光便想到了自己和某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大概也是友情吧,若是和他对饮一辈子茶水,沈清也是乐意的。但是又有什么不一样,那件事情之后,沈清有两个月里见到顺子是绕路走开的,他心总是痒着,膈应着,他想着顺子是山田中正摸过的女人,山田中正的身体在顺子体内律动时……沈清会嫉妒顺子,甚至会恨顺子……为什么要让他看见这一切呢?男为阳,女为阴,男女相合,阴阳相生,这不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吗?那件事之后,沈清便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爸爸和妈妈在一起有了他沈清,那沈清和山田中正在一起会有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吧?

那么彼此就这样温柔着就好,就像沈清眼前两个人一样,寒来暑往,一声寒暄,三两照面便好。

但他与山田中正若真是这般萍水相逢的人生过客抑或是未来的人生知己倒也好,然而阴差阳错,山田中正从一片战火的废墟中抱起了他沈清。在沈清最凄惶的人生路口,沈清这具形骸像蚕虫被火炙烤一样痛不欲生的时候,山田牵着他的手。

这是一种不一样的感情,是衣不蔽体的人对服饰的渴望吗?是一个在无尽黑夜的旅人对热腾腾的饭菜的渴望吗?是身心俱疲的人对温暖的角落的渴望吗?

都不是。呆在他身边,即使衣衫褴褛,即使食不果腹,即使精疲力竭,即使家徒四壁,只要能握住那双手,守住这一方角落,就会感到无上的满足。

念及此,沈清再一次拿起了酒杯,酒杯里的颜色是浑浊还是透明,他已经看不真切了,如果山田中正坐在他对面,此刻已经打他手心了吧。无何。沈清只想痛痛快快饮下去,这是他第一次饮酒,沈清为什么会停不下来呢……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只有那些大脑清醒的人会忧愁,会难过,会对影自怜,会香消玉殒,而酒是普渡众生越过苦海的一叶扁舟。沈清脑海中闪过了无数诗句,喝酒是为了解忧,一苇小船,沈清的身体飘了起来;冯虚御风,不知其所去所止……

于是一切的发生顺理成章,没人注意沈清的心境,他就一杯接着一杯喝。

喝到最后,沈清摘下了帽子,他有些迷糊了。“川田君?”沈清的头发垂在了桌子的一侧,泛着浅红色的白皙脸庞让他看起来分外像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沈清眼皮有些疲惫,“川田君为何留着长发呢?”头顶上传来了田中慎二的声音。

“为什么的话,是给他……看的。”少年只敢小声低语,痴痴笑着,不久便沉沉睡去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君子……”

“窈窕君子……”沈清的大脑内交错着诗句,但是“窈窕君子”下一句是什么?分明是有下一句的啊……

沈清想不起下一句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行将枯
连载中G爱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