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风荷

“起来!”

南京城已经转寒了,城郊赶集的行人早早地穿上了棉衣棉裤,隔着几堵墙,沈清也听见了街市上热闹的声音。他再一次抬头把目光转向了眼前不仅高大而且强大的男人,即便是在初冬,剑道服依旧被汗闷湿。沈清适应了这厚重的衣服,四季轮转,他把这衣服从盛夏穿到了初冬。

沈清站了起来,手臂一挥,刀口朝下,这个少年已经与半年前大不相同了。沈清双手握住了自己的木刀,下盘扎起马步,闭眼感受着木刀的“器魂”,蓄势待发。山田中正告诉他,“出刀之前要考虑到敌人的状态,敌人都是自变量,观察敌人最松懈的时刻。”

但这话是不对的。几番较量之后,沈清发现山田中正根本意义上来说接近一个恒变量。这是最令他头疼的对手。

沈清的刀,破风而来,论力度,论速度,论熟练,年幼的手都不及山田中正,山田中正的刀兼具速度与力量。对战的规则中有一条,在沈清劈砍的前五次之内,山田中正不会出刀,但五刀之后,才是一场比赛真正的开始。

几乎每一场胜负的结果早早写好,半年的学习远远不够打败眼前的强者。

山田中正有很多杀手锏,比如他的两手能够自如换刀。当沈清一侧扑砍时,来不及改变刀的方向,但是山田中正一侧扑砍,他能及时换一只手持刀,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就像沈清的一把刀在和对方的双刀流作战,山田中正已经用这招杀过沈清很多次了。

“你这不算作弊吗?”沈清又一次被木刀劈在了地上。

“是你技不如人。”

山田中正也出了些汗,沈清喜欢看他擦汗的样子,一条毛巾总是从头开始。

沈清也脱下了自己的剑道服,剑道服下已经是一个强壮的身躯了。令人感到诧异的是,沈清自己留着头发,不是很长,一条马尾辫留在肩胛骨的位置。少年的身体紧实,后背线条明显,肩还尚未打开,腰部纤细,加之极少出门,忽略那些伤疤,皮肤更是白皙如雪。沈清并不在意从身后看,自己更像一个女性的事实。

一双眼睛睫毛低垂,看着少年的背影,若有所思。

“好冷!”汗水浸透的衬衣被寒风一吹便令沈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故意放开了声音,“你们日本人都不怕冷的吗?”一年将尽,山田中正穿的衣服看起来仍旧单薄,沈清留意到他似乎并不注重多加衣服以应对不同节气。

“训练罢了。”

山田中正一如往常泡了一壶茶。茶的热气在冬日能够祛除人体内寒气,还有提神醒脑,清肠通便之益,而日本人注重在冬天里训练顽强的品性,冬天常常穿的少,往往需要一壶温茶增强抵抗力。

“给我留一口可好?”沈清几乎抛给山田中正一个媚眼,他已经学会了向眼神中倾注名为“温柔”的感情,只是到现在他也没有想办法给自己弄个茶盏,沈清已经知道了日本茶的喝法,他换好了衣服,套了一件外套,静静地等着山田把茶盏交到他手里,找到刚才喝过的地方一饮而尽。

“真是好茶,多谢款待。”沈清笑嘻嘻地说。

山田中正并不理他,他的眼睛看向了窗外。这里是南京城郊处一个清静的寓所,占地100平方米有一间日式榻榻米房间和厨房,洗漱室,还有一间不大的屋子专门开辟出来给沈清训练用,平时沈清也就睡在这里。沈清明白,山田算是日军当中比较特殊的一类,以山田少将的军级应该是不能够得到独立寓所的,但他竟然有,由此也能一窥山田中正在日军之中的人望之高。

“这么说,快到过年了。希望您没有忘记要带我出去。”沈清刻意加重了“带我”,这半年他自己加大了训练量,沉迷于剑术的练习之中,已经能打败很多专业剑士了。沈清自己明白,如果不能找到一个兴趣填补他心中毒瘾的窟窿,那他就永远戒不了毒。所以他越是想吸毒,就越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与门线之间有一个契约,赌上了山田中正的许诺,犯毒瘾时沈清不迈出门一步。

为此,房间的地板被沈清拆过两次,沈清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疤痕。

“嗯。”

“正月去上海吗?”

沈清的午饭只有他和山田中正两个人。这间屋子里也就住着两个人,偶尔顺子小姐会过来,但是那天晚上的事情已经再没有发生过了。

“男人和男人之间”沈清咬住了筷子,沉思道“应该是错误的吧。”受了山田中正两个巴掌,沈清不敢再在山田中正面前放肆。“到底什么是爱呢?”沈清对自己吸毒期间的记忆一直恍惚,痛觉还在。他的左肩上还留着小泉林送给他的纹身,两只相互碰撞的大红蝴蝶能勾起他对小泉林刻骨而真实的记忆。但……沈清偷偷看着面前的人,筷子在他嘴中进进出出,不缓不急,那件事情似真似幻。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但我印象不清了。”那点小心思不敢继续下去,沈清马上给自己转移话题。

提到“小时候”,沈清对坐的人的脸色微微一变,又很快遮掩下去,“嗯。”

“军方那边没关系吗?”等到了山田的许可,沈清自然是稍微感到意外的,毕竟上海离南京还有一段距离呢。沈清咬着筷子,而对面已经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微微合十又放下,“军队那边没事。大晦日晚上有食事会,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便是。”

“我能出去吗?”一听有会,沈清便来了兴致。沈清已经好久没有出去过了,“就……转转。”他很快转移了视线,沈清相信半年的时间足够他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了。他现在不但能耍刀也能玩枪了,虽然准头还是有点不行,但已经不像年初那般生手了。

“可以。”山田中正从浴衣中给他拿出一块铜牌,“过了年便来部队锻炼吧,给你准备了一个位置。”

“你要我去打自己人?”沈清知道山田中正不会让他和同胞自相残杀,也许真的只是要他积累一点实战经验,即便他少年血性,此时声音也软了下来,“是在你的部队吗?”

“嗯。”山田站了起身,“能学到什么,你自己想。”走到了门边,他似乎在对门外的空气说话,“军队里有很多人没有受过训练就来了中国战场,你比他们强得多。”

沈清面露喜色,这位严格的导师对他表露溢美之词可是十分少见的,“那上海那事怎么说?”南京作为原先的民国首都时刻处在日军的严密把控之中,这点让沈清觉得此时的南京大失往日光彩,而上海作为中国首屈一指的国际大都市,又有英法等国多个租界,日军不敢肆意妄为,百姓生活还尚且自由,这也是沈清期待上海的理由。

“我会买好船票的,正月里稍作休息便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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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将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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