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开始跟着他走出去。
不是每次都去,只是偶尔。清晨或傍晚,他问一句,或我默默跟上,他从不拒绝。
一、三十三楼
他家在一楼,他却偏爱爬楼梯。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推门而出。我跟着穿过楼道,推开防火门,楼梯间灯光昏沉,空气微凉。
他一步两级,轻快而稳。我一层一层数着,一、二、三……到二十层时,意识尚能跟上,人已被他远远甩开。
等我“抵达”天台,他已立在栏杆边,望向远方。
晨风猎猎,掀起衣角。天边染着一层淡橙红,太阳未完全升起,城市在脚下缓缓苏醒。他脸上不见汗,呼吸早已平复,只是静静站着,像望着很远的地方。
我走到他身旁。
“每天都来?”
他点头。
我们站了很久。风拂乱他的头发,他也不去理。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他转身下楼。我跟着,看他一级一级稳步而下。到一楼时,正遇上一个喘着气扶栏杆的中年男人,见他轻松模样,微微一怔:
“小伙子体力真好。”
他点头不语,推门出去。
我跟在后面,忽然意识到——他刚爬完三十三楼,而那人,才刚刚两层。
二、小哥哥
有时,家里会来几个小侄女,一进门就直呼他名字,不叫叔叔。
他坐在沙发看书,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们也不在意,一个跑去拿玩具,一个凑过来看他的书。他合上书,露出书脊给她看,小姑娘撇撇嘴,跑开了。
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放下书起身,站在客厅中央,看两个孩子玩角色扮演。没多久就被拉进去,分到一个角色。
他演得笨拙,台词记不住,动作也生硬,却格外认真。小的那个笑得蹲在地上,指着他喊:“哥哥好笨。”
他挠挠头,嘴角轻轻弯起。
吃饭时,她们挨着他坐,一个往他碗里夹菜,一个追问下周还玩不玩。他点头,轻声说:“玩。”
大的那个侄女忽然站起来,踮着脚比了比两人的身高,笑着说:“哥哥,我再长一点就超过你了!”
他抬头看她,点点头:“好。”
小的那个也跟着站起来,够了半天够不到,急得直拽他袖子。他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看着她们站在一起的样子。165,这个数字我太熟悉了。此刻他坐在那里,被两个正在长大的孩子围着,眉眼弯弯,一点也没有被比下去的意思。
我忽然想起光廊里那些门——五岁的他蹲在戏台下,眼睛亮得像星;此刻他坐在这里,被一个快要超过他的孩子比着,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小的那个终于放弃了比身高,又挨着他坐下,继续往他碗里夹菜。
我望着他,想起他在星河房间说过:理解系统,要从理解具体的人开始。
此刻他被叫做“小哥哥”,半点没有系统的模样,却看得出来,他很开心。
三、课堂
我偷偷跟他去过一次学校。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没人看得见我。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个我在光廊里见过无数次的位置。
老师讲课,他低头看书,偶尔抬眼,偶尔望向窗外。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走了三次神,每次不过几秒,便立刻收回心神。
可被点名时,他总能答得准确。
有次老师抛出一道难题,全班安静片刻,他起身淡淡几句,老师点头让他坐下。前座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些什么,他却没察觉。
课间,几个同学过来搭话。他听得多,说得少,偶尔一句,总能让众人静一下,随即笑开。
有人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想了想:“没有,只是刚好看到过。”
等人走了,他又望向窗外,失神几秒。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脸上,轮廓格外清晰。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节历史课。
四、他们叫他“奇怪”
放学路上,他和三个男生同行。
他们聊游戏,他不算熟悉,却听得认真。
走到路口,有人问他:“你觉得呢?”
他顿了顿,认真说:“我觉得那个角色可以再猥琐一点。”
另外两人大笑,拍他肩膀。他也笑,笑意很轻,眉眼弯弯。
分开后,只剩我们两人。
“他们是谁?”我问。
“同学。”
“关系好吗?”
他想了想:“还可以。”
走了几步,又轻声补了一句:
“有人说我奇怪。”
我看着他。
“不知道,”他平静道,“可能是上课走神被看见过。”
我没再问。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我没有影子,可我不在意。
五、猫
小区里有几只流浪猫,橘的、黑的,还有一只有着白爪子。
他每天经过草地,都会蹲下来看一会儿。猫在,便静静看它们晒太阳、舔毛、打哈欠;猫不在,便起身离开。
有一回,一只橘猫走近,在他脚边轻轻蹭了蹭。他愣了一下,慢慢伸手,极轻地碰了碰猫背。猫没有躲,反而蹭得更用力。
我站在一旁,看他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你喜欢它们?”
他点头。
“它们也喜欢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却悄悄弯起。
后来,那只橘猫常常在路口等他。他一蹲下,猫便主动凑过来。旁人路过,小声惊叹:“这猫平时不让人碰的。”
他听见了,没抬头,只是继续轻轻摸着。
六、晚饭
晚饭时,他和父母坐在餐桌前。
我坐在对面空椅上,无人察觉。
他吃得不多,慢慢咀嚼。妈妈把一盘饺子推到他面前:“你爱吃的。”他点头,夹起一个轻轻咬下。
爸爸说着工地上的事,妈妈偶尔搭话,他安静听着,偶尔抬眼望一下说话的人,再低头吃饭。
妈妈盛来一碗汤,他轻声说谢谢。爸爸说了句什么,他浅浅一笑,很快又收住。
饭后,他收拾碗筷走进厨房。妈妈想来帮忙,他只说“我来”,轻轻把她推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他洗碗。动作慢而仔细,每一只都冲得干净,再整齐放进碗架。水龙头哗哗流水,他低着头,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忽然,他转头看向我。
他知道我在。
“你今天看了很多。”他说。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轻轻点头。
他转回头,继续洗碗。
七、他
那一天,我跟着他,看了很多很多。
看他爬楼、跑步,看他陪侄女笨拙玩耍,看他上课、走神、从容答题;看他被人说“奇怪”,只淡淡点头;看他蹲在路边,专注地摸一只猫;看他安静吃饭、轻声道谢、认真洗碗。
他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那种不一样。他站在人群里,不扎眼,可多看一会儿,就会发现:话少,却不冷漠;走神,却不敷衍;安静,却始终在场。
他的眼睛是内双杏眼,看人时很定,像能把人轻轻装进去。唇边那颗痣,只有这么近的距离才能看清。头发在日光里软软的,几缕总翘着,他从不整理。
有人当面夸他皮肤好,他愣一下,只说“还好”。
问怎么保养,他答:“清水洗脸。”
对方不信,他也不再解释。
我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忍不住想笑。
他像是察觉到,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却轻轻弯了弯。
那天夜里,我躺在光廊里那扇通往他现实的门前,一遍遍回想白天的一切。
他平稳的呼吸、笨拙的笑容、答题时的侧影、被说奇怪时的平静、摸猫时的专注、洗碗时低头的模样,还有那句认真又好笑的“清水洗脸”。
我想起他小时候那些门里的画面,那些哭过、怕过、一个人扛过来的时刻。
而此刻,他站在阳光下,站在人群里,站在小猫和烟火气中间,像一棵慢慢扎根、静静向上生长的树。
我闭上眼睛,那根弦没有震动——他没有在找我。
但我知道,明天我还会去,后天也会。
我想一直看着,
看这棵树,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