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宝船

第三章宝船

苏溪是被严忠肃的人请去书房的。

说是请,其实也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天色尚早,严府书房里已经点了香。淡淡檀香混着窗外潮湿的雨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严忠肃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盏未动的茶。

见他进来,老人抬了抬眼。

“昨日见过六殿下了?”

苏溪垂眸行礼。

“见过。”

“如何?”

这两个字问得很轻,听着像是随口一问,苏溪却不敢当真只把它当作一句闲聊。

他斟酌片刻,低头咳了两声,

“殿下病中惊悸,不肯用药。臣刚进门,还被药碗碎片擦伤了额角。”

严忠肃的目光落在他额头那道浅浅的伤痕上。

“只这些?”

苏溪停了一瞬。

隔宸殿偏僻,昨日院中又没几个人,可严忠肃这句话问出来,却像连他进门时被什么砸伤,都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

宫墙再高,也挡不住严府的耳目。

刘督工。

灰袍内侍。

船坞。

几个字在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垂下眼,语气平稳。

“臣病体未愈,劝药不成,便先退了出来。旁的,未曾留意。”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严忠肃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苏溪,像在看一张刚刚写完,墨迹未干的供词。

苏溪只是低着头,没有其他动作。

良久,严忠肃终于笑了一声,罕见的没有多问,

“六殿下多年疯病,难为你了。”

苏溪松了口气,低声道,

“臣分内之事。”

话音刚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阁老。”

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宫中来人,传旨。”

严忠肃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他没有意外,也没有追问,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杯中茶色。

缓缓放下茶盏。

“请。”

不多时,前院香案摆开。

苏溪随严府众人跪在青砖上,额角伤处被晨风一吹,隐隐作痛。

传旨的内侍展开黄绢,尖细的声音在庭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不长。

大意却清楚。

海外有奇药之说,工部新造宝船已成,朕欲开海路,寻灵药,以安社稷,以耀国威。六皇子戚正虽久病,然为天家血脉,当代朕出海祈药,观海路之成。编修苏溪为六皇子授课先生,熟其性情,着一并随行照看,不得有误。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庭中静得只剩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严忠肃亲自接过圣旨,脸上神色仍旧平静。

“你是六殿下的老师,又素来稳重,此去若能寻得仙药,扬我朝威,于你而言,也是难得的机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溪身上。

“寻常寒门士子,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有这样的造化。”

苏溪垂着眼,沉默片刻,缓缓躬身。

“学生领命。”

苏溪看着怀里的圣旨,下意识地想起严忠肃的那句话,

"世人总爱把看不懂的死路,叫作机缘!"

苏溪乍一下明白过来刚才的事,

严忠肃方才不再追问,不是因为信了他,而是因为已经不必问了。

传旨内侍却没有立刻走,只笑着补了一句,

“六殿下的车驾已经在府外候着了。殿下说,苏编修病体未愈,既要同行,便亲自来接,也免得先生再受奔波。”

院中静了一瞬。

严忠肃缓缓转过头,看向苏溪。

那目光仍旧温和,却像一枚冷钉,悄无声息地钉进皮肉里。

“六殿下倒是惦记你。”

苏溪低头,轻轻咳了一声。

“臣惶恐。”

严忠肃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溪眼睫微微一动,心里烦得恨不得给戚正两拳,什么病弱皇子,简直是疯狗。

他刚把刘督工的事压下去,圣旨就到了。

圣旨刚到,戚正就亲自来严府接人。

这当然不是体恤老师。

一个疯名在外、久居偏殿的皇子,若真要同行,只需在宫门等他。

何必亲自到严府门前?

除非他本来就不是来接人的,他是来恶心严忠肃的。

......

严府门外,青帷马车停在阶下。

车帘半卷。

戚正坐在车中,今日换了一身素色外袍,脸色仍旧苍白,眉眼安静得像一场久病未愈的春寒。

见苏溪出来,他抬眼看过来。

“先生。”

他声音很轻,礼数周全。

“昨日惊扰先生,我心中不安。今日奉旨同行,便来接先生一程。”

苏溪站在阶下,看着他。

顺路。

从皇城到严府,再去码头,无论如何都算不上顺路。

他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有心。”

戚正也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有提昨日冷宫里那个灰袍内侍,谁也都知道,严府门前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看着。

片刻后,戚正轻轻放下车帘。

“先生上车吧。”

车帘落下。

马车缓缓驶离严府。

车厢里安静片刻。

苏溪抬手掀开一点车帘,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严府大门,忽然道,

“殿下好手段。”

戚正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

“先生说什么?”

苏溪放下车帘,看着少年一副淡淡的样子就恨得牙痒痒,

戚正全都看在眼底,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玩味的乐趣,

明知故问,“先生怎么了?”

苏溪看着他,“切,”了一声,

装什么大尾巴狼!

车厢外,马蹄声渐渐急了。

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气。街市的喧嚣被车轮甩在身后,越往外走,四周越空,连雨后泥土的腥气都一点点重了起来。

苏溪忽然有点感慨,

一个被扔去送死的皇子,一个被顺手绑上的编修。

这套阵容放在现代,大概会被归进《高风险项目人员优化方案》里面,唯一不同的是,一个丢工作,一个丢命。

船厂在码头,离京城远得很,

苏溪靠着车壁,被晃的想吐,指尖轻轻抵在袖中,忍了片刻,还是找了个话头,转一下注意力,

“殿下就不意外?”

少年抬起眼,“为什么要意外?”

戚正自上车后就坐的端正,大半个身子隐入渐渐降临的暮色中,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衬得愈发模糊。

“父皇病重,外公进京,太子监国......到了这种时候,这京城里总要腾出位置,总要有人离开的。”

他字字句句说得极尽平淡,仿佛那场即将要把他碾碎的政治风暴,不过是事不关己的坊间闲谈。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原以为,依着严阁老和太子的手段,会直接一碗鸩酒赐死了事。如今看来......他们到底还是顾忌名声,才寻了这么个名正言顺的法子。”

苏溪心里莫名堵得慌,里面又多了几个弯弯绕绕,听得他心累,

就非死不可吗?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声响。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戚正唇边那点笑意渐渐淡了,他垂着眼,指尖敲了敲膝头。

“先生不也是一样上车了么?”

苏溪看着他。

“因为圣旨已经到了。”

他说。

“我不上殿下的车,也得上这条船。”

戚正指尖微微一停。

苏溪垂下眼,声音低了些,但却很冷静,

“既然都要被人推着走,我总要先看清,推我的人到底是谁。”

经过这两天,他已经不能再把这一切当成一场荒唐的意外。

这不是醒来后的噩梦,是有人早早铺好的死路,

而他已经站在路上了。

戚正看了苏溪很久。

随后,很轻地挑了一下眉,

“先生醒过来之后,果然和从前不大一样。”

......

龙江船厂临江而建。

还未靠近,便先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敲击声。

木槌撞击、锯木切削、匠人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像某种粗粝却充满生命力的乐章。

空气里弥漫着新木与桐油的气息,闻起来味道很好。

马车停下。

苏溪掀开车帘。

下一瞬。

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前,一艘巨大的宝船静静停在船坞之中。

不。

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船,那更像是一头沉睡于陆地之上的巨兽。

巍峨的龙骨高高隆起,巨大的船身尚未完工,却已显露出令人屏息的恢弘轮廓。

阳光落在湿润的木料表面,泛出温润而沉静的光泽。

它安静地伏在那里,只需等待潮水上涨,便会挣脱船坞,驶向辽阔无垠的大海......

一起陪同的是苏溪的同乡,工部,许文远。

许文远站在一旁,掩不住自豪,叽叽喳喳的跟六殿下介绍,

“六殿下,这可是龙江船厂近十年来最大的手笔。”

“待完工之后,便是当今天下最大的海船。”

戚正闻言,没什么反应,相比较苏溪已经呆掉的表情,他实在是冷静。

“是吗?”

既没有惊叹,也没有欣喜,好像那些参数对他来说就跟今晚吃什么一样普通。

船坞之中,人来人往。

几个小学徒抱着图纸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压舱舱室的木料到了,”

“东侧第三层甲板加固。”

苏溪没有说话,他只是仰起头,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耳边仿佛重新响起海风掠过甲板的呼啸,那些曾以为永远留在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海洋。

船舶。

洋流。

这是他穷尽半生去追逐的东西,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戚正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笑道,

“傻了?”

苏溪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船身粗糙的木料上,木头还带着太阳晒过后的暖意,真实得不可思议。

他低声道,“真漂亮。”

许文远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能懂!”

“你是不知道,为了这艘船,船厂多少老师傅连家都顾不上回。单是龙骨改制,就推翻了七八回......”

他后面的话,苏溪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这时,一阵风吹过。

几张图纸被吹得散开,苏溪下意识伸手按住。

那几乎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就像每一次设备下水前,他总会重新核验最后一遍参数。

纸面上的墨线纵横交错,寻常人看去,不过是一张复杂晦涩的图样。

可落在苏溪眼里,

龙骨的长度、船身的比例、水密隔舱的分布、压舱的位置、吃水的深浅......

那些原本静止的线条一点点动了起来,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搭建出一艘完整的海船。

他几乎能看见它离开港口的模样,

风帆鼓满长风,巨大的船身缓慢驶离岸边,劈开海面,载着无数人的希冀与野心驶向未知的远方。

......

然后。

苏溪脸上的神情忽然凝固了。

不对,

这数据有问题!

苏溪眯了眯眼,不敢相信似的又拿起那图纸看了一遍。

他猛地抬起头。

夕阳落在那艘尚未完工的巨船之上,金光灿烂,辉煌得近乎耀眼。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木槌敲击声依旧沉稳有力,像是一场盛大的祭典。

而他站在人群之中,只这一瞬间就觉得浑身发冷。

戚正见他一直不说话,

“你看得懂吗?”

苏溪还是没回他,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这份图纸,是谁定下来的?”

许文远愣了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溪望着他,声音不高,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是谁?”

许文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压低声音。

“最初是船厂几位老师傅一道商议出来的,后来又经工部核验,层层上报。毕竟是替陛下寻药的宝船,谁也不敢怠慢……”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

“最后拍板的人,是严阁老。”

苏溪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

图纸右下角密密麻麻盖着几处朱印,旁边还有数道签押,工部、船厂、营造司、龙江监造处……一行行看过去,直到最后一处,他的视线忽然停住。

督工,刘盛。

刘督工。

这三个字撞进眼里的瞬间,苏溪耳边像是又响起了昨日隔宸殿里最后的声音。

“他们给重安号多加了一层......”

他正在想着,一个小学徒抱着半卷图纸从船尾跑来,急得满头是汗。

“许主事!许主事!东侧榫口还没合严,师傅叫您过去瞧一眼!”

许文远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接过图纸,

他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里,先垫薄楔,再敲。像你们硬砸进去,明日一受潮,整块板都要翘。”

许文远是个叽叽喳喳的性子,免不了开始絮叨,结果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谁在旁边,于是又一下闭了嘴。

戚正没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去吧。”

许文远抱着图纸匆匆走了,四周重新热闹起来,木槌敲击声依旧此起彼伏。

苏溪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一道阴影落在身侧。

他偏过头,戚正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

少年抬眼望着那艘金光灿烂的巨船,神色平静。

苏溪盯着他看了许久。

终于低声开口,

“你早就知道这船会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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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九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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