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严府时,雨已经小了许多。
马车候在侧门外,车帘被雨气浸得微潮,掀开时带进一股冷湿的风。苏溪扶着车壁坐进去,才刚稳住身形,胸口便闷闷一疼,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车轮碾过积水未干的青石路,时不时撞上石缝,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溪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袖口。
到了宫门前,府中小厮还恭敬的叮嘱了一句,
“阁老说了,苏先生病体未愈,只管看过六殿下便回,不必久留。”
话说得妥帖,苏溪也只垂眼应了一声,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走了。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沉重的门轴声从背后传来。
天色向晚,余晖将宫墙涂成了旧铜的颜色。高墙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一线灰蒙蒙的暮色压在头顶。
苏溪一路走来,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起初还能看见巡逻的护卫,后来连脚步声都被高墙隔绝在外。
隔宸殿在宫城最偏僻处,背阴,潮湿,排水也极差。
前几日积下的雨水还未退尽,石阶缝隙里全是长满的青苔,有几处却像被人踩烂过,露出底下发黑的泥。
苏溪的目光扫过去,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又转过一道高墙后,引路的小太监终于停下脚步。
“苏大人。”
“到了。”
苏溪抬头看去,只见那扇院门半掩着,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
推开院门的瞬间,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院中的景象,耳边便骤然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偏过头。
下一刻,
只听“砰”的一声脆响,
一只药碗擦着他的额角飞了过去,重重砸在身后的门框上。
碎瓷四溅,滚烫的药汁泼洒开来,有几滴溅上他的衣摆,残余的热意隔着布料渗进皮肤。
额头也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苏溪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指腹上已经沾上了血腥。
他叹了口气,看来古代教师也是高危职业。
跟在后头的小太监连躲都没躲,只熟练地往旁边让开半步,
“苏大人您可小心着些。”接着赔笑道。
院中安静得出奇,没有歇斯底里的怒骂,也没有疯癫失控的哭喊,只有风吹过檐角时带起的一点细微响动。
苏溪缓缓抬起头。
窗边坐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袍,宽大的袖摆垂落下来,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
大概是不常出门,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唯独一双眼睛漆黑沉静,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安静的和传闻里的疯病不大一样。
戚正的手里还握着半个碗,但是那张脸上却看不出丝毫行凶后的慌乱与歉疚。
过了许久,
那少年才慢慢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像一句闲谈,
“他们说你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停留在苏溪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记忆里的他总在发病,摔东西,像一个失控的疯子。
可眼前这个少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苍白,瘦削的不像个活人。
苏溪觉得有点意思,重新迎上少年的目光,
“看来让殿下失望了。”
话音落下之后,戚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收起了刚才的漫不经心,
片刻后落下一句,
“先生醒来后,倒是更会说话了。”
苏溪没再搭理他,目光越过窗边,落向院子边缘。
那里立着一只巨大的铁笼。
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铁栏锈迹斑斑,几根铁条甚至出现了明显的弯折和变形,一看就是曾被什么东西无数次从里面疯狂撞击过。
而笼子里,竟关着一只燕鸥。
灰白色的燕鸥立在横杆上,翅尖还残留着未愈的旧伤。看起来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小太监瞧见苏溪的视线,忙赔着笑上前一步。
“苏大人莫怪,殿下近来病中烦闷,最听不得这些动静。”
他说着,从墙角拾起一截细枝,隔着铁栏往笼中探去。
“这鸟也是个不安生的,日日扑笼,吵得人头疼。前些日子刘督工来见殿下时,它也这样闹腾,惊得殿下发了病,后来才惹出那样大的祸事......”
苏溪原本没什么反应,听见“刘督工”三个字,眼睫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截枯枝已经碰上燕鸥的羽毛。
原本伏在横杆上的燕鸥猛地扑腾起来,翅膀重重撞上铁栏。
“哐当”一声。
铁笼震响。
戚正指尖的木夹也在同一时间掉到了地上,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原本苍白的指节更白了些。
“你有病吗?”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小太监愣住了。
苏溪抬起头,冷冷看着他。
“一个受了伤的畜生,关在笼子里出不去,公公还要拿东西去逗它发疯。”
“看来宫里差事确实清闲。”
“否则,也不至于把折磨活物当成消遣。”
苏溪到底还是严忠肃的人,小太监脸色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才知罪,奴才只是怕惊扰苏大人。”
“是怕惊扰我,还是借刀杀人?”
苏溪垂眼看着他,小太监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不明白为何往日比他还积极的苏编修今日却大变了性格。
这话不能细想。
细想便不是逗鸟,是有人故意想在苏溪面前演一出疯病讨好。
戚正终于抬眼看向苏溪。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先生倒会替畜生说话。”
“不是替它说话。”
苏溪低低咳了一声,脸色苍白,语气却很稳。
“下官只是觉得,被关久了的东西,受了刺激会挣扎,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旁人明知它会疼,还非要拿根枝子去试。”
他顿了顿。
“然后指着它说,瞧,它果然疯了。”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竹帘轻轻一晃。
苏溪说完没有看那小太监,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磕头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戚正瞧了他一会儿,忽然抬了抬手。
木夹轻轻抵在铁栏上,并未碰到燕鸥,只让铁笼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燕鸥立刻缩了缩翅膀。
戚正这才漫不经心道,“说吧,严忠肃让你来做什么?”
苏溪倒是不知道这六殿下是个急性子,
他索性撩了撩衣袍,“与阁老无关,就是下官来替自己讨个公道。”
“讨公道?”
戚正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话,木夹在指间轻轻一转,笼中的燕鸥被他拨得抬了抬头,又很快恹恹伏了回去。
“先生要向谁讨?”
苏溪抬眼看他,“自然是向害我的人讨。”
戚正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
“先生的意思是,本殿害你?”
“若是殿下害我,”苏溪慢慢道,“今日那只药碗,就不会只擦破下官额角了。”
屋里静了一瞬。
戚正瞧着苏溪,指尖的木夹终于停了。
苏溪知道自己赌对了。
药碗那一下,外人看来是六皇子疯病发作,见人就砸。可他偏过头时便察觉到,那药碗来得又快又准,像是冲着他额角来的,却又偏偏给他留了半寸活路。
可戚正并不顺着他的话说,
“先生不必替本殿脱罪,我当时就是想杀你。”
这句话落下,屋中骤然安静。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竹帘轻轻一晃。笼中的燕鸥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缩着翅膀,没有再动。
苏溪沉默片刻道,“殿下想杀我,是因为我那日来得不巧?”
“还是因为,我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名字?”
戚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案上。
铜牌落案,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苏溪的视线随之落下。
那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牌,边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已久的血。
铜牌正面刻着两个字。
重安。
背面则是一行极小的工匠押记。
龙江船坞,刘盛。
戚正指尖轻轻抵着那枚铜牌,抬眼看他。
“老师认得这个吗?”
苏溪没有立刻答。
他确实不认得。
可那铜牌上的锈色浮在表面,血迹也没有渗进纹路,倒像是后来抹上去的。
若真是在水中浸过三日,不该是这个样子。
这东西是假的。
苏溪心里有了判断,面上却没有显露,只垂下眼,低声道:“臣病中昏沉,记不得了。”
戚正笑了一下。
“三日前,老师落水时,手里攥着的就是它。”
苏溪听见后慢慢抬起眼,戚正也正看着他。
少年脸色苍白,眼底却黑沉沉的,没有半点笑意,像一口覆了薄冰的深井,表面瞧着安静,底下却不知沉着多少不能见光的东西。
苏溪垂下眼,声音依旧恭敬。
“殿下既说是臣攥着的,那臣便该认得。”
戚正眸光微动。
屋中一时静得厉害。
昏黄的光落在戚正指间,那枚铜牌被他轻轻摩挲着,锈色斑驳,血迹暗沉,明明只是个死物,却像一只从水底伸出来的手,攥住了两人都不肯先说出口的那一夜。
戚正没有说话,苏溪也没有催。
两人隔着一只铁笼对视。
一个在等对方露馅,一个在等对方先说谎。
许久,戚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先生醒来后,果然不同了。”
话音落下,屋中那点微弱的笑意便像被风吹灭了。
戚正唇边弧度淡去,将铜牌重新收回袖中,动作很慢,像是把某个不能见人的秘密也一并藏了回去。
“先生忘得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一句叹息。
“有些事,想起来未必是福。”
苏溪听懂了。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拢了拢袖口,遮住自己微微发冷的指尖,低声道,“臣一向惜命。”
戚正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却不锐,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有几分是死过一回之后才生出来的胆色。
半晌,戚正才轻声道,“那便继续惜命。”
苏溪没有再问。
可就在他转身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铁笼很轻的一声响,
吱呀,是打开笼门的声音。
苏溪脚步微顿。
下一秒,脑袋里浮上来一些记忆碎片,
他听见一个陌生而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落进耳中。
“......他们给重安号多加了一层,说是能多装些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