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工!”
“东侧探测设备脱落了!”
狂风裹着暴雨砸在甲板上,海面像一锅彻底沸腾的铁水,整艘科考船被巨浪高高抛起,又狠狠砸回浪谷。
警报声刺耳得几乎撕裂耳膜。
苏溪死死抓着护栏,雨水顺着安全帽往下淌,他的眼睛却仍盯着屏幕上最后一点上传进度。
97%,还差一点。
“苏工,快撤!”
身后的声音几乎被风浪吞没。
下一瞬,又一道巨浪迎面拍来。
冰冷刺骨的海水灌入口鼻,身体骤然失重,视野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最后的意识里,
苏溪抬头望向远处,一个锈蚀的铁笼出现在眼前。
正随着海水缓缓旋转。
吱呀,
吱呀。
……
“听说了吗?龙江船坞那艘宝船,过几日就要试水了。”
“谁不知道那是高如楼阁,能载千人的大船,这要是能跟着出一趟海,回来就是见过仙山的人了。”
“也不知这样的好事,最后会落到谁头上。”
那几句议论隔着雨幕传来,忽远忽近,像落在耳边,又像沉在水底。
什么宝船,出海......
苏溪的意识仍旧昏昏沉沉的。
药汤的苦涩气,久不见阳光的木料霉味,还有炭火将熄未熄时细微的爆裂声,慢慢钻进鼻腔。
他迟钝地想。
难道自己没死?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有人低声道,“阁老到了。”
这下方才还在窗下议论宝船的人,像是被人骤然掐住了喉咙,瞬间没了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床榻前。
屋里静了片刻。
有一道声音低低开口,“海路之议,朝中近来闹得厉害。”
那人听罢,声音沉缓如钟,
“民不可知海,知海则思变;亦不可见远,见远则难管。”
屋内骤然一静。
窗外雨声细密,像一张无声收紧的网。
这下苏溪确定了,说话的人,
当朝首辅,严忠肃。
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也是原主所依附的严府真正的主人。
片刻后,严忠肃直接下了结论,
“世人总爱把看不懂的死路,叫作机缘。”
苏溪猛地清醒了几分。
荒唐。
简直是荒唐。
海就在那里,潮汐每天都在涨落,风每天都在吹过,带来盐,鱼群,新的航线。
大海从未说过不要靠近。
可偏偏总有人喜欢替它说话。
照这个逻辑,天下最该被藏起来的,或许不是海。
是人的眼睛。
苏溪气的胸口堵了一下,也正是这一下情绪起伏,让他原本昏沉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紧接着,一些陌生的记忆断断续续涌了上来。
原主也叫苏溪,是严府门下的翰林编修,奉命为六皇子授课。
三日前,他在隔宸殿附近落水。
推他下水的人,正是他的学生,六皇子。
六皇子,戚正......
苏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小厮冒雨穿过连廊,跌跌撞撞冲进院中,浑身湿透,刚到门口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阁老!”
他的声音因为惊慌而发颤。
“六殿下又发疯病了!”
又是他,
苏溪心口猛地一沉。
下一秒,无数的白噪音突然灌进脑海。
他好像再次看见那只沉在水底的铁笼,锈蚀的栏杆缓缓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紧接着,一阵不属于他的疼痛狠狠撞进脑中。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两只冰冷的手扯住他的神经,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开。
苏溪下意识想撑起身,想要从那窒息感里挣脱出来。
但他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手肘刚一用力,就重重磕在床沿,连带着撞翻了旁边的药碗。
“砰~”
瓷片碎裂,药汁泼了一地。
守在一旁的侍女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床前的声音也停了。
那一下疼痛和碎裂声,把他从混乱的白噪音里拽了出来。
苏溪艰难的睁开眼,一抬头,就看见几道人影已经围在他的床前。
为首的是个身着青袍的老人,面容清癯,须发斑白,
看人的时候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苏溪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后背还是慢慢绷紧了。
他撑着床沿,顾不上胳膊疼,哑着声音道,
“阁老......”
严忠肃看着他,“醒了?”
苏溪垂下眼,猛地咳嗽了两声,借此避开他的视线,
“臣病中昏沉,惊扰阁老,罪该万死。”
严忠肃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问,
“之前落水那桩事,还记得多少?见到刘督工了没有?”
怎么突然这么问?
苏溪敏锐的察觉到问题,原主的记忆零零散散的,所以他没有立刻回答。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过度解释往往意味着撒谎。
所以他决定只说一半。
片刻后,苏溪露出一点病后茫然,低声道,
“水下混沌一片,臣只记得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便断了片。”
他说着,苦笑一声。
“大抵是臣平日读书读得木讷,疏于锻炼,连在边上走路都能跌进水里,给阁老添麻烦了。”
严忠肃看了他许久。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细密得像一张无声收紧的网。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鹰隼盘旋在猎物头顶,不紧不慢,却始终没有离开。
苏溪低着头,任由他看。
不能躲。
躲便是心虚。
不能急。
急便是露怯。
半晌,严忠肃忽然回过头,看向一旁的府医。
“张大夫。”
府医忙躬身:“阁老。”
“苏编修这伤,真会记不清事?”
苏溪垂在被褥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府医不敢怠慢,斟酌着回道,“回阁老,苏公子落水时受了寒,又磕伤了头,高热数日不退。醒来后若有头晕、耳鸣、记忆混乱之症,也并非没有可能。”
严忠肃没说话。
府医额上渗出一点汗,又补了一句,“只是这类症候,有人过几日便能想起,有人却要久些。小人也不敢妄断。”
严忠肃听完,重新看向苏溪,那双眼睛仍旧温和,却比方才更深了些。
苏溪心里清楚,严忠肃未必信了。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可以暂时不追究的理由。
良久,严忠肃终于笑了一声。
“命大,便是好事。”
他说完,转头吩咐,“让太医去瞧瞧六皇子。”
小厮忙应声退下。
苏溪垂在被褥下的手指轻轻一紧,心道不对劲,
他捋了捋这一系列的事情,
最早出问题的,不是他落水。
是海路之议。
龙江船坞的宝船将要试水,满京城都把出海当成一桩天大的殊荣。
可严忠肃却说,那是死路。
然后,原主在三天前被六皇子推下了水,
而今日,他刚醒来严忠肃就亲自站在他床前边,问落水那日的事还记得多少。
这就说得通了。
严忠肃在意的根本不是他有没有醒,也不是谁推的他。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原主在落水之前,究竟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又记住了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一定缺了一段最关键的东西。
那段空白,连着海路,连着六皇子,也连着他这条差点丢掉的命。
苏溪的背后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思索了几秒钟后,他觉得不能继续躺在严府里等人来告诉他答案。
他咽下喉咙处的血腥味,缓慢地补了一句,
“臣既为六殿下授课,殿下有恙,理当前去问安。”
屋内静了一瞬。
苏溪没有抬头,只继续试探,
“更何况,臣是在隔宸殿附近落的水。若能回去看一眼,兴许能想起些许细枝末节。”
他说着,轻轻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
补了一句,
“也免得阁老为臣这桩糊涂事费心。”
严忠肃看着他,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良久,“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