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装傻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他玄色大氅的一角。

少年病色深重,眼底却黑沉沉的,映着远处那艘宝船,像映着一场无数排好的演死局。

许久,戚正才淡淡道,“既先生看出来了,又何必问本殿。”

这句话答得模棱两可。

像承认。

也像反问。

苏溪侧头一看,才惊觉自己方才那句话问得太急了。

他“咳咳......”了两声,将那点失态压了回去。

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只剩下一个初见皇家宝船的寒门翰林该有的神色。

“是下官妄言了。”他低声道,“这样大的船,下官从前只在书里见过,一时看怔了。”

戚正侧眸看了他一眼。

没有拆穿。

也正在这时,船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文远从栈道另一头快步赶来,衣摆被风吹得乱了些,额角也见了汗。

他身后跟着几名官员,为首的是工部侍郎,另有礼部主事,监船内使,衣冠倒都齐整,只是脚步不紧不慢,脸上也并无多少惶恐之色。

许文远一到近前,便先向戚正行礼,

“六殿下恕罪,下官方才去迎几位大人,来迟了。”

他说得急。

后头几人却像是这才看见戚正似的,依次拱手。

“臣等不知殿下今日亲临船坞,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话说得漂亮,可苏溪听得出,里头没有多少真怕。若来的是太子,船坞上下只怕早就跪满了。

戚正神色平静,像是早习惯了这样的怠慢,只淡声道,“无妨。”

工部侍郎顺势笑了笑,

“船坞尘杂,殿下病体未愈,原不该亲自过来。只是殿下既来了,不如由臣等引着殿下上船一观,也好看看礼舱,静室等可还有不妥之处。”

戚正点点头,工部侍郎随即抬手示意身后小吏放下登船踏板。

“殿下,请。”

重安号近在眼前,比方才远望时更显庞大。

船头金龙昂首,船楼层层叠起,最高处新添的礼舱还未完全撤去脚手,彩幡已经挂了上去,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四下皆是称赞。

好船,皇家气派,海神庇佑......热闹得像一场预先写好的祥瑞。

木板搭上船舷,发出沉闷一声响。

苏溪跟在戚正身后半步,踩上踏板时,脚下微微一晃。

他扶了一下旁边的绳索。

动作很轻,像是病体虚弱,乍然登船有些站不稳。可指腹擦过绳索时,他已经摸出那绳索是新换的,麻股尚硬,吃力的位置却有几处被反复绞磨过的毛刺。

苏溪心下了然,

这艘船最近动过的地方,比他想象得还多。

“苏大人小心。”许文远伸手扶了他一把。

苏溪借势站稳,低低咳了声,“多谢。”

工部侍郎走在前头,笑道,“苏大人头一回来船坞,难免不惯。但重安号虽大,却稳得很,大人不必害怕。”

“下官只是没见过这样大的船。”

苏溪说得极诚恳。

接着,视线便从脚下甲板一路往前扫去。

甲板新漆未干,雨水和潮气混在一起,光可鉴人。两侧栏杆的漆很是鲜亮,雕花繁复,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若只看这些,的确是一艘极体面的皇家宝船。

他像是被眼前的富丽晃住了眼,忍不住往旁边走了两步,抬手摸了摸栏杆上的金漆。

“这漆也是新上的?”

旁边小吏立刻答道,“正是。圣上祈福之船,自然要翻新一遍,讨个吉利。”

“难怪这样亮。”

苏溪眼里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羡,手指却顺着栏杆下方轻轻擦过。

漆太新了。

新到盖住了底下原先的钉痕。

他收回手,又像是好奇一般低头去看甲板上的铜圈排水孔。那孔开得规矩,乍看讲究,可旁边一线积水没有顺势流走,反而薄薄堆积在木缝里。

苏溪眼睫微垂。

坡度不对。

或者说,上头加重之后,整层甲板的受力已经不均匀。

他沿着栏杆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接缝前停下。

苏溪弯了弯腰,看着像是被铜皮上的花纹吸引了视线,还上手摸了摸。

但实际上,指腹落下时,他很快的用拇指抵住柱脚,食指顺着甲板接缝往外一量。

一寸半。

得到尺寸的苏溪皱了皱眉。若上层只是按原图增修,不该把力压到这条板缝上来。

他低低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帕子掩唇。帕角沾着一点药汁,颜色极淡。

然后借着咳嗽的动作,将指尖在帕角上轻轻一绕,收手时,顺势在柱脚后侧旧钉旁按了一下。

如此一来,

一点淡褐色的痕迹就留在了阴影里。

“苏大人。”

前头的工部侍郎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苏溪手指微顿。

工部侍郎的目光落在他刚才摸过的柱脚上,笑意不变,眼神却比方才深了些。

“苏大人刚才在做什么?”

这句话轻飘飘的。

旁边几个小吏的神色也跟着变了。许文远脸色微变,刚要开口,又被工部侍郎淡淡瞥了一眼,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我......”苏溪没想到被人当场抓包,一时怔住了。

直到戚正忽然“咳咳”了两声,打断了逼问。

“本殿病体未愈,住处若湿冷,晃动,夜里难免难受。苏先生既随行照看本殿起居,看得仔细些,有何不妥?”

工部侍郎笑意微滞,自然不能说不妥。

片刻后,拱手道,“殿下说的是。臣只是见苏大人好奇,随口一问。”

说完,他没有再看苏溪,只将目光极轻地落回那根柱脚上。

苏溪顺势退开半步,低声道,“殿下恕罪,是臣少见多怪,扰了诸位大人。”

工部侍郎盯了他一眼,索性开口,“苏大人既是看殿下起居,待会儿臣让人引大人去下层静室。那里才是殿下安歇之处。上头礼舱贡物繁多,非大人分内。”

苏溪垂首应下。

“下官明白。”

他退回戚正身后半步,规规矩矩站住,再没有乱看,也没有乱摸,像一个终于知道规矩的寒门文官。

工部侍郎看了他片刻,似乎终于满意,转而对戚正笑道,

“殿下,前头便是下层静室。臣等原想着殿下病体未愈,不宜登高,特意将静室安置在下头,避风,也稳当。”

戚正却像是没有听出其中深意,只淡声道,

“诸位费心。”

“殿下金尊玉体,臣等自然不敢怠慢。”

众人簇拥着戚正往前行。

经过上层礼舱入口时,工部侍郎忽然像是随口一问,“苏大人方才看了许久,想来是喜欢这重安号?”

这句话来得轻巧。

苏溪脚步微顿,戚正也停了下来。

船上众人的目光便又落到苏溪身上。

方才被训斥过一次,这会儿再被问,若答得殷勤,显得轻浮,若答得谨慎,又像心里真藏了什么。

苏溪抬眼看了看那层金漆灿灿的楼舱,脸上露出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局促。

“这样大的船,下官从前确实未见过。”

工部侍郎笑道:“那苏大人觉得,此船如何?”

苏溪垂眸。

“奉旨督造,又有诸位大人亲自查验,自然是好船。”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工部侍郎听着,脸上的笑意松了松。

可戚正看了苏溪一眼。

他没有说船稳。

他只是把“好船”二字,原封不动推回了督造与查验的人身上。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下层静室布置得极妥帖。

软榻、药炉、书案、屏风一应俱全,连窗缝都用细绢封过,像是生怕风吹进来。若只看这间舱房,倒真称得上一句周全。

苏溪入内之后,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们为什么敢让戚正住这里。

这里确实比上层稳。

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更可笑。

他们知道哪里稳,所以也一定知道哪里不稳。

戚正坐下后,工部侍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正说着,外头忽然有小吏匆匆来报,说上层礼舱的贡箱数目与礼部册子对不上,请几位大人前去核验。

监船内侍顺势开口,“祈福器物不可有失,还是去看一眼为好。”

礼部主事也跟着站起身,“殿下稍坐,臣等去去便回。”

戚正神色淡淡:“去吧。”

工部侍郎看了苏溪一眼,似乎有些犹豫。

戚正道:“苏先生留下。”

这话一出,众人反倒不好再说什么。

苏溪是严府门下,又刚刚当众说了那番“照看殿下起居”的话。留下他,既不算六皇子脱离耳目,也不算坏了规矩。

片刻后,众人行礼退出。

许文远走到门边时,脚步迟疑了一下。

苏溪看向他。

许文远低声道,“苏兄若有事,唤我便是,我就在外头。”

这句话说得很寻常,

苏溪点了点头,“多谢。”

门被掩上,

外头脚步声渐远,静室里只剩下药炉里一点微弱的火声。

戚正靠在榻边,脸上的病色在昏暗舱室里显得更重。

他看着苏溪,像是重新看一枚刚刚从泥里擦出来,尚不知成色的棋子。

船身被江水轻轻托着,偶尔传来细微的晃动。那晃动很轻,可苏溪站在舱中,已经能察觉到上层吊运重物时传来的细微迟滞。

这艘船在忍。

木料在忍,绳索在忍,柱脚也在忍。

但船不是人。

它忍到一定程度,就会给出结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戚正看了他一眼,轻声开口,

“先生能改吗?”

苏溪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只答了一个字。

“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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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九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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