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苑,主卧。
破碎的窗口像一张狞笑的巨口,冷雨裹挟着夜风倒灌而入,卷动着血腥与毁灭的气息。四名保镖东倒西歪,呻吟声在空旷奢华的房间里显得微弱而凄凉。价值不菲的地毯被血污和碎玻璃玷污,翻倒的家具诉说着不久前那场绝望而疯狂的反抗。
沈清弦不见了。
只有那扇洞开的、风雨飘摇的窗,和窗外黑沉沉的、吞噬一切的后花园,暗示着他可能的去向。
……
雨夜公路。
两辆黑色的轿车如同挣脱束缚的恶兽,引擎咆哮,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撕扯出刺耳的尖鸣,一前一后,以近乎自杀的速度亡命追逐!
前面的SUV里,萧见燊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断流血的左臂带来阵阵眩晕和剧痛,但他赤红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前方雨幕中那片越来越近的、如同巨大墓碑般的静水苑轮廓!脑海里只有那条新闻推送——“坠楼……伤势严重……”每一个字都像滚油浇在他的心脏上!
后面的豪车里,秦深脸色铁青,以往一丝不苟的发丝被颠簸震落几缕,更添几分阴鸷。他不再试图打电话,只是用那双冰冷得骇人的眼睛盯着前方那辆疯狂冲刺的SUV。计算着距离,计算着时间,计算着如何将这只一次次超出他计算的疯狗,连同那个胆敢背叛他、毁掉他完美囚笼的藏品,一起……彻底碾碎。
失控。
彻底的失控。
这感觉让他暴怒,却也带来一种陌生的、嗜血的兴奋。
……
静水苑后墙,那片靠近湖泊的茂密竹林。
雨水将竹叶洗刷得漆黑发亮,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呜咽。地面泥泞湿滑。
一个单薄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跌跌撞撞地在竹林里狂奔!
是沈清弦!
他浑身湿透,白色的睡衣沾满了泥污和斑斑点点的血迹(挣扎时被玻璃划伤),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他跑丢了拖鞋,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泞和尖锐的石子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一种求生的本能和巨大的恐惧在驱动着他!
刚才那场疯狂的砸窗和短暂的搏斗,几乎耗尽了他被药物摧残后所有的力气。但他不能停下!他知道秦深很快就会回来!他知道一旦被抓住,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他必须逃出去!必须知道萧见燊怎么样了!必须……活下去!
月亮巨蟹的巢穴本能,在绝境中化为了逃离致命危险的惊人韧性。太阳双鱼的迷雾被强烈的目标驱散,上升天秤的优雅早已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狼狈不堪的求生欲!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远离那栋白色的房子!他朝着记忆中围墙的方向拼命跑去,肺部像破风箱般灼痛地喘息着,冰冷的雨水呛入气管,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不敢停下!
快了……就快到了……只要翻过围墙……
就在他几乎能看到远处更高耸的内墙轮廓时——
身后远处,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疯狂逼近的咆哮声!以及刺耳到划破夜空的急刹车声!
紧接着,是男人暴怒到极致的嘶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清弦——!!!”
是萧见燊的声音!!!
沈清弦猛地回头!
透过层层雨幕和摇曳的竹影,他看到了!看到了那辆疯狂冲入静水苑、不顾一切撞开庭院景观、甚至撞断了矮树、最终歪斜停在主建筑前的SUV!
也看到了那个从驾驶座踉跄冲下来的、浑身是血、状若疯魔的身影!
萧见燊!!!
他还活着!他来了!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冲击和狂喜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沈清弦所有的防线和力气!眼泪混合着雨水疯狂涌出!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朝着那个方向,拼命地、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而几乎就在同时!
另一辆黑色的豪车以更猛烈的姿态甩尾停稳!车门猛地打开!
秦深跨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西装外套。他看也没看那边踉跄奔来的沈清弦,那双冰冷嗜血的眼睛,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死死钉在了刚从车里冲出、正试图寻找沈清弦身影的萧见燊身上!
“拦住他!”秦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绝对命令和杀意!
主建筑内,以及从其他方向,瞬间涌出更多的保镖,扑向萧策!
“清弦!跑!别过来!!!”萧见燊也看到了竹林里那个正奔向自己的、摇摇欲坠的身影,心脏几乎炸裂!他嘶声大吼,同时猛地拔出从安全屋带来的手枪,看也不看就朝着冲来的保镖脚下开枪警告!
“砰!”
枪声在雨夜中格外震耳!
保镖们的动作下意识一滞!
趁着这瞬间的空隙!萧见燊如同暴怒的雄狮,不退反进,迎着那些保镖冲了过去!他必须为他们杀出一条路!
搏斗!枪声!怒吼声!瞬间在静水苑精心打理的前庭爆发!
混乱到了极致!
沈清弦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场面吓得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在人群中疯狂拼杀、不断朝着自己方向靠近的身影,巨大的恐惧和心痛几乎将他撕裂!
“抓住他!”秦深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针对沈清弦!两名保镖立刻转向,冲向竹林!
“不准碰他!!!”萧策目眦欲裂,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拼命想要冲过去阻拦,身上瞬间又添了几道伤口!
就在这极度混乱的时刻——
谁也没有注意到,静水苑那扇被撞开的主建筑大门内,一辆原本应该待命的、隶属于内部医疗队的白色电瓶车,因为之前的混乱和撞击,司机似乎昏厥了过去,身体歪倒时,脚却无意识地死死踩在了油门上!
电瓶车发出低沉的嗡鸣,突然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猛地从门内冲了出来!速度不快,但势头很猛,直直地朝着门外混乱的战团撞去!
它的目标本不是任何人,但失控的方向,却恰好……对准了那个正站在竹林边缘、因恐惧和震惊而无法动弹的、单薄身影——
沈清弦!
“小心!!!”
“躲开!!”
两声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了极致惊恐的嘶吼,同时从两个方向炸响!
是萧策!是秦深!
萧见燊完全放弃了所有防御,不顾一切地朝着沈清弦的方向扑去!甚至用身体硬生生撞开了一个挡路的保镖!
而秦深,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扭曲的、无法控制的惊骇!他竟然也下意识地、朝着沈清弦的方向猛地冲了过去!甚至比那些保镖更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变慢!
失控的电瓶车……
扑向沈清弦的萧见燊……
同样冲过去的秦深……
周围试图阻拦的保镖……
以及那个站在原地、瞳孔放大、看着灾难降临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苍白的青年……
所有的一切,构成了一幅混乱、疯狂、却又诡异定格般的画面!
下一秒——
“嘭!!!”
沉重的撞击声!□□被砸中的闷响!
以及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时间恢复流动!
电瓶车撞上了什么东西,歪斜着停下。
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雨,还在下。
沈清弦怔怔地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只是,在他面前,极近的距离……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和失控的电瓶车之间。
不是萧见燊。
是……
秦深。
他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似乎想要推开什么的姿势。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深色的西装外套下摆,颜色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变深、蔓延……
一滴、两滴……
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捂着小腹的指缝渗出,滴落在他脚边冰冷的、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上。
迅速晕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轮廓滑落。
他的目光,越过了近在咫尺、吓得彻底呆住的沈清弦的肩膀。
看向了后方。
看向了那个刚刚拼死冲过来、却因为距离稍远而慢了半步、此刻同样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的萧见燊。
秦深的嘴角,极其微弱地、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一丝未散的、本能般的惊悸。
有一丝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震怒。
有一丝……对自己这莫名其妙、完全不符合逻辑行为的……极致的自我厌弃和……
荒谬感。
然后,那所有的情绪,都迅速沉淀、收敛,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平静。
他看着萧见燊,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平静:
“……你看……”
“连替你挡灾的……”
“……都是我。”
话音未落。
他身体晃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栽倒。
重重地。
倒在沈清弦面前。
倒在冰冷泥泞的雨地里。
暗红色的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如同绽放的、绝望的花。
世界,彻底寂静。
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和所有人……
惊骇欲绝的。
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