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暴力撕扯后又骤然凝固。
雨,冰冷地、无情地冲刷着静水苑前庭的混乱和血腥。所有声音——搏斗的嘶吼、引擎的残响、雨水的哗啦——似乎都在秦深倒下的那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世界只剩下那片在青石板上迅速晕开的、刺目的暗红,和那个倒在泥泞中、失去了所有掌控姿态的身影。
沈清弦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到极致,映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情绪,甚至包括恐惧本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到极致的变故彻底蒸发。他像一尊被雨打湿的石膏像,连呼吸都忘记了。
萧见燊也僵住了。他保持着前冲的姿势,离沈清弦只有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脸上疯狂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无法理解的震骇。他看着倒下的秦深,看着那不断扩散的血泊,看着那个刚刚还如同恶魔般掌控一切、此刻却无声无息躺在冰冷地上的男人……
挡灾?
替他?
荒谬绝伦的词语组合,像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所有的认知!
“……你看……连替你挡灾的……都是我。”
那句低沉、诡异、带着冰冷嘲弄的话语,如同鬼魅,在雨声中反复回荡。
为什么?
这个疯子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是恨不得自己死吗?!他不是把清弦视为禁脔吗?!他怎么会……
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萧见燊的心脏!
但太阳白羊的战斗本能和月亮水瓶在危机下的极端冷静,强行压下了这瞬间的僵直和混乱!
不管为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清弦!!!”他猛地回过神,嘶哑地吼出声,不顾自己左臂枪伤和满身的伤口剧痛,如同挣脱锁链的猛虎,几步冲了过去!
他一把将那个彻底吓呆、浑身冰冷僵硬的沈清弦狠狠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完全护住!同时,那只还能动的、沾满血污的右手,死死握紧了从安全屋带出来的手枪,枪口剧烈颤抖却目标明确地指向周围那些同样被这突发状况惊呆、一时不知所措的保镖!
“都他妈别动!!!”萧见燊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亡命徒般的疯狂威慑,“谁敢动一下!我让他脑袋开花!!”
他的眼睛赤红,扫视着每一个保镖,目光如同濒死野兽的獠牙,充满了同归于尽的决绝!
保镖们确实被震慑住了。主人突然倒下,生死不明,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状若疯魔的男人又拿着枪……他们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倒在地上的秦深,又看向持枪的萧见燊,陷入短暂的混乱和迟疑。
就在这时——
“嘀呜——嘀呜——嘀呜——”
由远及近,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划破雨夜的寂静,迅速朝着静水苑的方向逼近!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止一辆!
警察?!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萧见燊一愣,随即猛地意识到——很可能是之前安全屋的枪声和搏斗,或者更早他亡命飙车时,就有路人或沿途监控报警了!
混乱!更大的混乱来了!
这对他是危机,也是转机!
保镖们的脸色也变了。他们处理“内部事务”在行,但面对正式出警的警察,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放下武器!立刻放下武器!”萧见燊趁机再次厉声大吼,枪口死死锁定威胁最大的那个保镖队长,“警察来了!你们想当着警察的面动手吗?!”
保镖队长眼神剧烈挣扎,看着地上生死不明的秦深,又看看越来越近的警灯光芒,最终一咬牙,极其不甘地缓缓抬手,示意手下后退,放下武器。
他们可以事后被秦家清算,但不能现在就被警察抓个正着!
趁着这个间隙,萧见燊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沈清弦。
沈清弦依旧是一副魂飞魄散的呆滞模样,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不住颤抖,目光空洞地望着地上那滩血泊,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清弦!清弦!看着我!”萧见燊心急如焚,用没受伤的手用力抓住他冰冷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没事了!看着我!是我!萧见燊!”
沈清弦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一点点艰难地汇聚在萧见燊焦急万分的脸上。
“……萧……见燊……?”他发出一个气若游丝、破碎不堪的音节,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
“是我!没事了!我们走!我带你走!”萧见燊语无伦次,心疼得像被刀绞,他一把将沈清弦冰冷发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体温温暖他,然后半抱半拖着他,警惕地盯着那些缓缓后退的保镖,一步步朝着自己那辆撞得歪歪扭扭的SUV退去。
警车刺眼的红蓝光芒已经扫进了静水苑的大门,轮胎摩擦湿滑地面的声音尖锐响起。
“站住!不许动!放下武器!”警察的呵斥声通过扩音器传来。
场面更加混乱。
萧见燊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猛地拉开车门,几乎是将沈清弦塞进了副驾驶,自己则迅速钻入驾驶座!
引擎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竟然还能发动!
他猛地倒车,甩尾,不顾一切地撞开拦路的警车和人群(人们惊呼着躲闪),朝着与警车来的相反方向,静水苑的另一处出口,亡命冲去!
“拦住他们!”有警察在喊。
但保镖们投鼠忌器,不敢在警察面前动枪,而警车被萧见燊野蛮的冲撞暂时挡住了路线!
黑色的SUV如同受伤的野兽,拖着残破的车身,发出巨大的噪音,疯狂地冲出了静水苑,再次汇入雨夜的公路!
身后,警笛声再次尖锐响起,紧追不舍!
车内,萧见燊死死握着方向盘,右臂的枪伤因为用力不断渗出鲜血,顺着方向盘滴落。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后面紧追的警车,眼神冰冷而疯狂。
副驾驶上,沈清弦蜷缩在座位上,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抱着自己的双臂,指甲深深掐入胳膊,留下血痕。目光失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光。
“……血……”他忽然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好多血……”
“没事了……清弦,没事了……”萧见燊一边疯狂驾驶,试图甩掉后面的尾巴,一边分神用嘶哑的声音安抚他,心如刀割,“别怕……我在这里……”
“……他……他为什么……”沈清弦的眼神空洞,依旧沉浸在刚才那巨大的冲击里,“……他推开了我……”
秦深最后那个眼神,那句诡异的话,那个倒下的身影……像循环播放的噩梦,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萧见燊的心脏也被这句话狠狠刺痛,方向盘猛地打滑,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危险地漂移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疯子!恶魔!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现在没时间去想!他必须甩掉警察!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条狭窄昏暗的老城区巷道,七拐八绕,利用复杂的街区和暴雨的掩护,终于暂时甩掉了身后的警笛声。
他将车停在一个废弃的修理厂棚户下,引擎熄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顶噼里啪啦的雨声,和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黑暗中,萧见燊疲惫不堪地靠在椅背上,失血和过度消耗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侧过头,看向副驾驶的沈清弦。
沈清弦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劫后余生的恐惧、巨大的困惑、撕心裂肺的痛苦、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关于秦深最后行为的诡异阴影……所有情绪在两人眼中疯狂交织。
萧见燊伸出那只满是血污的手,颤抖地、极其轻柔地抚上沈清弦冰冷的脸颊。
“不怕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后怕,“都过去了……我找到你了……我再也不会让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沈清弦忽然伸出冰冷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了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看着他,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地夺眶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萧见燊……”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毁了 ……”
萧见燊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碎。
他猛地将人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不顾彼此的伤口和血污,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没有……”他在他耳边嘶哑地低吼,不知道是在说服对方,还是在说服自己,“只要你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就不算毁……”
车外,暴雨如注,冲刷着这个肮脏破旧的角落,仿佛要洗净一切罪恶和痕迹。
车内,两个伤痕累累、浑身湿透的灵魂紧紧相拥,在冰冷的绝望中,汲取着彼此唯一的热源。
而远处,静水苑的方向。
救护车的鸣笛声凄厉地划过夜空,红蓝光芒闪烁,映照着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疯狂闹剧的奢华牢笼。
秦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腹部的伤口已经被紧急处理,但依旧触目惊心。
在他被推入救护车的瞬间,那双紧闭的眼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仿佛在虚无中,试图抓住什么。
却又徒劳地松开。
这场以爱为名的战争,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
没有真正的赢家。
只有满地狼藉,和无尽的、冰冷的……
雨。
以及深埋在废墟之下,那随时可能再次燃起的……毁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