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石台草木清幽,山风裹着野花清甜漫过来,隔绝了皇城所有案牍喧嚣。
沈聿身旁铺着带来的薄毯,我静静坐于一侧,手肘轻抵膝头,远眺山下连绵屋舍,整座城池安安静静,再无往日暗流涌动的紧绷。
身侧之人微微侧身,目光大半落在我的侧颜之上,全然无心赏景。连日积压的公务、悬心的安危尽数落定,藏了无数日夜的情意,不必再借案情遮掩,坦荡铺展在眼底。
“昨日同你说请旨赐婚,我思虑了整夜,无半分动摇。”他低声开口,声音被山风揉得柔软,“从前身居灵台,手握刑狱重权,行事处处受限,不敢生出半分私情拖累你。如今祸乱根除,朝堂清明,我不必再瞻前顾后。”
我垂眸看着脚下潺潺流淌的溪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耳尖漫开一层薄红:“文武联姻终究少见,百官难免多言,会不会于你的仕途有碍?”
在世人眼中,他是杀伐果决、一心为公的灵台主事,我是埋首书卷、勘断旧案的翰林院编撰,二人因查案相交已是破格,若求赐婚,必定引来无数揣测议论。
沈聿闻言,伸手轻轻覆住我的手背,掌心温热,稳稳将我的手包裹其中。
“仕途功名,从来不及你分毫。”他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若要在前程与你之间抉择,我毫不犹豫选你。那些无关紧要的流言非议,我自能一一压下,无需你为此忧心半分。”
一路同行,无数次险境之中,他永远将我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如今谈及余生,亦是将我置于所有权柄前程之上。心口翻涌滚烫暖意,连日来克制的心动尽数清晰浮现。
我抬眼望向他深邃眼眸,山光落进他眼底,盛着独属于我的温柔。
“我从未奢求荣华,只盼往后岁月安稳,身边有你,便足矣。”
短短一句,道尽心底所有期许。从前伏案翻阅满是冤屈的卷宗,行走在藏满刀光杀机的宫道,支撑我坚持下去的,除了心中公道,便是每一次危难时,他及时出现的身影。
沈聿收紧交握的手,微微俯身,与我视线平齐,温热气息轻轻拂过我的眉眼。
“往后所有安稳,我来给你。”他缓缓抬手,指腹轻柔擦过我的鬓角,动作珍重克制,“我早已让人收拾好宅院,书房存满古籍,院中搭建观星高台,春有繁花,秋有明月,不必再卷入朝堂纷争,只随心度日。”
字字规划,皆将我的喜好妥帖安放,把往后岁岁朝夕细细铺陈开来。
山风卷起几片落花,落在我们相靠的肩头。我下意识往他身侧轻靠,肩头相贴,借这一点距离,安放心底翻涌的柔软。人前我冷静自持,勘案辩驳从无半分怯弱,唯有在他面前,不必硬撑一身坚硬。
沈聿似是感知到我的依赖,手臂微微抬起,虚虚环在我身后,不越分毫,却构筑出一片安稳天地。
“还记得初次在翰林院相见,你独自留守静室核对内侍异动,四周暗藏杀机,你却毫无惧色。”他低声说起初见光景,眼底漾开浅淡笑意,“那时我便暗自心惊,世间竟有这般心性坚韧的女子,也是从那时起,便忍不住时时牵挂。”
原来这份心意,早在风波初起之时便已生根。无数个深夜灯下相伴,无数次挡在身前抵御刀光,无数回为我安抚漫天流言,从来都不止同僚相助,是藏在权谋危局里,隐忍绵长的爱慕。
“我那时只当你是秉公办案的灵台大人,满心只有卷宗线索,未曾想过,会与你并肩走过这么多风雨。”我轻声回应,眼底泛起浅浅湿意,“若不是你步步相护,我走不到拨云见日这一日。”
“是我们彼此相守,才熬过所有难关。”沈聿指尖轻轻摩挲我的指节,不舍松开,“温临渊伏法,沉冤昭雪,朝野肃清,所有重担皆已卸下,往后不必再日夜提防、彻夜勘档。”
山间无人,四下只有风声流水,不必恪守朝堂分寸,不必刻意疏远。
他静静凝望我许久,眼底浓烈情意克制到极致,没有逾矩的触碰,只牢牢握着我的手,许下郑重诺言。
“待回宫递上奏折,求得圣旨,我便三书六礼,郑重迎你入府。年年星河,岁岁灯火,春踏青,秋赏月,所有从前没能兑现的闲暇,我一一陪你补上。”
漫天晨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山野安宁,万里无云。
数月惊涛骇浪、深宫迷局、朝堂对峙尽数化作过往尘埃。往后再无刀光暗刺,无构陷流言,只剩人间温柔朝夕,抬头可见漫天星辰,侧首便是心上之人。
我藏于心间的孤勇、执念与难言情意,历经万千劫难,终得归处。
天穹星河岁岁长明,人间风月缓缓流转,我所有心事,唯有身侧之人,全然知晓。
岁岁天星,唯君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