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灯火散尽，归途一路静悄悄的，只剩两人脚步踏过青石板的轻响。沈聿始终与我并肩，方才桥上十指相扣的暖意仿佛还残留在掌心，即便不再相握，手臂也时时若有若无相贴，藏着收不住的缱绻。
送至寓所院门，月色铺满整座小院，院中花木投下斑驳疏影，四下再无旁人打扰。
沈聿止步于廊下，没有立刻转身离去，静静立在月光里望我，眼底揉着月华，温柔沉沉。
“方才桥上所言，绝非一时心动随口许诺。”他率先开口，声线放得极轻，只绕在你我之间，“待三日后温氏余党全部处置完毕，冤案抚恤一一落实，朝堂再无半分遗留事端，我便入宫面圣，坦陈心意，请陛下赐婚。”
我垂眸捻着衣角，耳尖发烫，心底欢喜漫上来，却仍有几分顾虑：“你执掌灵台，我供职翰林院，朝中素来少有文武官员缔结姻缘，又刚办完这般震动朝野的大案，难免引来百官议论。”
“旁人议论，我自能压下。”沈聿上前半步，距离拉近，温热气息拂过我的额发，“从前我顾忌祸事未平，怕牵连你，才刻意保持距离；如今阴霾尽扫，我不愿再委屈彼此，更不愿让你只能以同僚身份伴我左右。”
一路走来，无数凶险难关皆是二人携手跨过，如今风浪平息，再无理由压抑心底情意。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捏住我的指尖，浅浅相握，不似方才桥上那般用力，反倒温柔珍重：“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想，若当初追查楚珩暗线时，我没有及时赶到翰林院，若诱杀死士那一晚布防稍有疏漏，若金銮殿百官发难时我没能护住你……但凡有一步差错，我便会永远失去你。”
提起过往险境，他语气里仍藏着后怕，即便大局已定，想起那些刀尖相对的时刻，心绪依旧难平。
“可每一次，你都稳稳站在我身前。”我抬眼对上他深邃眼眸，轻声道，“有你兜底，我从来不曾真正惧怕。”
沈聿望着我，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眼底情愫翻涌，隐忍克制了无数日夜，此刻尽数坦露。他微微俯身，指腹极轻擦过我的眼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我一般。
“往后不会再让你涉半分险境，不必孤身勘档，不必当庭辩驳，不必提防暗处刀锋。”他低声许下余生承诺，“府邸我早已让人修整妥当，院内辟了一间书房，尽数备好你喜爱的古籍卷宗；院中高台开阔，年年夏夜都能登高观星，兑现我们所有约定。”
字字句句，皆将我的喜好与心愿放在前头，将往后朝夕细细规划周全。
我心头温热酸胀，轻轻点头，眼底漾开浅淡水光：“我不求府邸奢华，不求荣华加身，只求往后岁岁，身旁是你，安稳度日便足矣。”
“这一点，我定不会负你。”
沈聿握着我的手，轻轻往他身侧一带，我顺势微微靠在他肩头，晚风卷着花香落满周身，天地间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明日诸事收尾，灵台案卷移交副手，我陪你去城郊山间走走，远离皇城喧嚣，不必听闻朝堂琐事，只随心闲游一日。”
“好。”我应声，贪恋这一刻安稳依靠，不愿轻易分开。
月色绵长，庭院静谧，两人相依伫立片刻，沈聿才不舍得轻轻松开我的手，后退半步拉开分寸，眼底温柔却半点未减。
“夜深露重，你早些入内安歇。明日清晨我便来寻你。”
“你也早些回府歇息，连日操劳，切勿熬夜处置文书。”我叮嘱道。
沈聿颔首，又驻足望了我片刻，才转身踏入月色之中。我立在廊下，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巷口，抬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方才指尖相触、肩头相靠的暖意久久不散。
推门走入屋内，窗前桌案上还叠着昨日他披在我身上的墨色外袍，衣间清浅冷香萦绕鼻尖，一想起往后朝夕相伴、岁岁观星的约定，心底便满是踏实欢喜。
一夜安睡，再无从前提防刺客、思虑案情的辗转难眠。
第二日天光大亮，院门准时传来轻叩之声。
推开门，沈聿一身素色常服，手中提着一篮点心与清茶，眉眼温润，褪去朝堂上位者的冷冽，只剩寻常相伴的温柔。
“城郊山路平缓，今日不必赶时辰，慢慢走便可。”他将食篮放在石桌上，自然牵起我的手腕，“所有收尾公务尽数托付属官，今日完完全全只属于你我二人。”
城外山野草木繁茂，沿途溪流潺潺，漫山遍野皆是浅淡野花，无皇城高墙束缚，自在开阔。
沈聿一路走在外侧，遇着陡坡便伸手扶我一把，见我驻足观赏花草，便静静立在一旁等候，耐心十足。行至半山腰一处平整石台，四周无游人，恰好能远眺整座皇城轮廓。
我们并肩坐下，身旁便是潺潺溪水，风声轻柔。
沈聿侧头看我，抬手替我拂去发间沾染的草屑，指尖缓缓停在我的脸颊，轻轻摩挲片刻，眼底情意浓得化不开。
“等赐婚圣旨下来，我们便寻一个星河璀璨的夜晚，再登城楼，这一次，不必再藏着心意，不必恪守分寸。”
我望着他含笑的眉眼，唇角扬起温柔笑意，轻轻应下。
数月惊涛骇浪，深宫迷局、朝野暗流、刀光流言尽数化作过往云烟。从前相伴多是为公理、为案情、为自保，从今往后，相伴只为彼此，只为岁岁年年的安稳相守。
山野清风拂面，远处皇城安静伏于大地，天穹之上晨光柔和。
我心底所有孤勇、执念、藏了许久的柔软情意，不必向天下人言说，身侧之人历经风雨，全然懂我、惜我、护我。
岁岁天星遥遥高悬，余生漫漫，唯君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