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灯火同游

沿河长街游人往来,叫卖声、笑语声交织成温和烟火,全然不见往日皇城紧绷压抑的气氛。

沈聿始终走在靠河道的一侧,无形中将我护在人流内侧,但凡有行人擦肩拥挤,他便微微侧身,以肩头隔开旁人,动作自然,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晚风携着河畔荷花淡香扑面而来,吹得鬓边发丝散乱,一缕碎发贴在颊边,惹得我下意识抬手去拢。未等指尖碰到发丝,身侧人已经先一步抬手,指腹轻柔扫过脸颊,将乱发别至耳后。

温热触感转瞬即逝,却在肌肤上留下绵长余温。

我脚步微顿,耳尖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下意识移开目光,望向河面摇曳的花灯,不敢转头看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沈聿低低笑了一声,声线轻缓落在耳畔,带着几分纵容:“现下风波尽散,不必事事紧绷,怎反倒容易羞怯。”

“从前心中满是案牍杀机,无暇顾及旁的。”我轻声辩解,指尖轻轻捻着腰间玉带,“如今万事落定,反倒容易心绪纷乱。”

“是我扰了你。”他嘴上说着退让,脚步却又往我这边靠近半寸,肩头稳稳相贴,“只是见你这般模样,实在难以克制。”

沿河两岸挂满彩纸花灯,光影浮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红。不少百姓结伴赏灯,笑语喧哗,再无人提及太傅旧案、朝堂纷争,那段遍布暗刺与流言的动荡岁月,仿佛已然远去。

我们顺着河道缓步慢行,一路无人打扰,不必维持朝堂上疏离的分寸,不必刻意掩藏眼底情意。

“三日前三司递上判词,温临渊罪连十数条,秋后处斩,所有依附党羽依轻重流放、贬官,商行尽数查封,家产充公。”沈聿慢慢同我说着最终处置结果,语气平淡无波澜,再无当初追查时的沉冷,“内侍省重新选拔宫人,吏部剔除所有温氏余孽,陛下下旨整顿吏治,往后数十年,再难滋生这般盘根错节的私党。”

积压数十载的沉疴,终是彻底根除。

我望着河面浮动的花灯,心底一片澄明:“那些蒙冤之人,总算能彻底安息。当初伏案翻阅无数旧档,见一桩桩潦草结案的冤情,总觉得心口沉重,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你一心为公道,我便一心护你。”沈聿侧过头,目光牢牢锁着我的眉眼,灯火落在他眼底,揉碎万千温柔,“往后不必再为旁人的冤屈日夜耗神,也不必再为自保步步筹谋,余下时光,只管随心度日。”

行至河上木桥,桥面宽阔,四下游人稀疏,恰好能静静驻足远眺满城灯火。

凭栏而立,下方河水缓缓流淌,两岸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头顶星河缓缓铺展,人间烟火与天上清辉相融,温柔得不像话。

沈聿悄悄挪到我身侧,伸手,轻轻扣住我的手腕,慢慢将我的手拢进他掌心,十指相合,牢牢相握。

“城楼观星那夜,我说想岁岁与你相伴,并非一时兴起。”他低声开口,气息拂过我的耳畔,缱绻绵长,“自翰林院初见,你孤身一人追查深宫暗线,不惧凶险,我便早已动心。只是彼时祸乱未平,杀机四伏,不敢将心意轻易道出,唯恐拖累你,乱了你勘案之心。”

原来那些深夜相伴、险境相护、灯下默默照料,从来都不是单纯同僚相助,是藏在权谋危局之下,隐忍克制的爱慕。

心口一阵发烫,我抬眸望向他,眼底泛着浅淡水光:“我亦是一样。每一次身陷困局,只要见你立于身侧,便觉所有风浪皆不足惧。日复一日相守查案,早已分不清是信赖,还是早已动心。”

漫长前路,刀光流言相伴,我们彼此依靠,心意在无数个共渡难关的日夜中悄然滋生,无需刻意言说,早已根深蒂固。

沈聿收紧交握的手,微微俯身,与我视线平齐,距离近得呼吸缠绕。

“如今再无任何牵绊阻碍,我不必再以灵台大人的身份与你相处,你也不必只做勘档编撰。”他眼底盛满星河灯火,郑重许下承诺,“待到宫中所有收尾事宜彻底了结,我便向陛下禀明心意,求一道赐婚圣旨。往后,晨昏共居,昼夜相伴,岁岁观星,年年赏灯,永不分离。”

直白郑重的期许撞得人心头震颤,我怔怔望着他,一时失语,只静静任由他握着我的手,晚风轻轻吹动两人衣袂,缠绕在一起。

“好。”许久,我才轻轻吐出一字,声音微颤,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欢喜。

沈聿眼底瞬间漾开浓烈笑意,克制多日的情愫几乎要溢出来,他缓缓抬起手,指背轻轻摩挲我的下颌,动作珍重轻柔,克制着没有逾矩,只浅浅停留一瞬便收回。

桥上静谧无声,唯有流水潺潺,远处游人笑语隐约传来。

从前行走朝堂,步步如履薄冰,所有温柔心意只能藏于案卷、藏于暗处、藏于星河之下,不敢显露分毫。如今奸佞伏法,朝野清明,终于可以坦然吐露心意,畅想往后朝夕相伴的安稳日子。

不知伫立多久,夜色更深,河畔花灯渐次熄灭,游人渐渐散去。

沈聿不舍松开我的手,却依旧走在身侧,手臂虚虚护着我,一同缓步走下木桥,踏上归途。

长街灯火渐稀,头顶星河愈发明亮,一路并肩慢行,无话亦不觉尴尬,只因身边是心意相通之人。

前路再无惊涛骇浪,再无阴谋杀机,只剩人间烟火,漫天星辰,与岁岁不变的相守。

我藏于心间的孤勇、执念与满腔情意,历经万千风雨,终得归处。

漫天星河为证,人间灯火为凭,岁岁流转,唯君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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