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燃过半截,案头堆叠的账册注解大半梳理完毕,窗外风声渐厉,卷着深秋寒意拍打窗纸,簌簌作响,无端添了几分肃杀。
方才沈聿为我披上外袍时指尖相触的温热,还残留在颈侧肌肤,我刻意压下心头翻涌的细碎悸动,低头继续比对商行银钱与温府门生的往来记录,只是心绪再难如先前那般全然沉静。
身侧之人安坐一旁,执笔誊抄证据副本,墨落纸面沉稳规整,可他每隔片刻,便会不动声色抬眼扫过门窗两处,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戒备。
他嘴上说着已打乱暗卫值守路线,心底终究放不下我孤身在此。
“后巷死士出没,温临渊耐心有限,不出今夜,应当还会再来试探。”我率先打破一室静谧,语声平稳,将纷乱心绪尽数压下,回归案情推演,“他知晓这静室是我每日停留最久之处,只要能在此处得手,便能一举斩断整条查案线索。”
沈聿放下狼毫,侧身望向我,二人肩头相贴,近得能清晰嗅到他衣间清苦墨香混着浅淡龙涎气息。
“我已令暗卫分作内外两重埋伏,外层佯装松懈,内里暗伏精锐,但凡有人敢越墙靠近,当场擒获,不留活口。”他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护持,“只是死士皆是亡命之徒,不惧刑罚,只求一击毙命,凶险远超寻常内侍暗侍。”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摩擦响动,转瞬即逝,若非周遭寂静,几乎无从察觉。
沈聿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温柔,周身冷冽气场骤然铺开,伸手下意识将我往他身后轻带,手臂稳稳横在我身前,将我护在安全一隅。
动作快得几乎出于本能。
我心头微颤,抬眸望向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方才暗藏的暧昧心绪尽数化作踏实暖意。每一次险境将至,他永远第一时间将我护于身后,无关筹谋算计,只是刻入心底的本能。
“不必紧张,外层暗卫已然察觉动静,不会让他们靠近房门半步。”我轻轻抬手,指尖轻碰他紧绷的小臂,低声安抚,“他们只是窥伺虚实,不敢贸然强攻。”
沈聿垂眸看向我,眼底紧绷的锋芒稍稍软化,方才下意识护我的手臂却没有收回,依旧虚虚拦在我身前,形成一道安稳屏障。
“我知晓布防周全,可一想到利刃会朝你而来,便无法镇定。”他说得直白,褪去朝堂上位者的克制,露出心底不加掩饰的牵挂,“从前执掌灵台,审讯重犯、围捕刺客,我从无半分心绪波动,唯独牵扯到你,便乱了分寸。”
这话直白坦荡,撞得我耳尖再度发烫,慌忙移开视线,望向窗纸上晃动的树影,不敢再与他深邃眼眸对视。
烛火摇曳,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映在地面,他护在我身前的轮廓清晰分明,牢牢将我圈在一片安稳光影之中。
“我自有分寸,不会轻易以身涉险。”我轻声回应,指尖无意识摩挲案上纸页,“况且你布下天罗地网,那些死士根本近不得我身。”
“防备再密,也怕百密一疏。”沈聿微微俯身,视线与我平齐,温热气息轻轻拂过我的眉眼,距离近得克制又缱绻,“往后入夜勘档,我必定寸步不离。若是我临时被灵台急事绊住,也会派四名顶尖暗卫守在静室之内,绝不留你一人独处。”
他言语间的执拗藏不住,字字句句,皆以我的安危为先,朝堂大案、陈年沉冤,反倒退居其次。
世人皆言沈聿以社稷为重,法度为先,无人知晓,于他心中,我才是那道不可退让的底线。
我心头柔软泛滥,轻轻颔首:“好,都听你的。”
见我顺从应下,沈聿眼底的焦灼稍稍散去,抬手,指腹极轻擦过我微凉的脸颊,转瞬便收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留一瞬温热触感,撩得人心尖发痒。
“夜深,卷宗不必急于一时。”他起身,取过一旁温着的热茶递到我手中,“先暖暖身子,方才窗外窥探之人,暗卫已经尾随追踪,待传回消息,我们再梳理余下线索。”
我捧着温热茶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抬眼看向他立于窗边的背影,墨色朝服衬得身形挺拔如山,静静伫立,留意院外所有风吹草动。
明明身处步步杀机的险境,可只要有他在侧,心底便无半分惶恐。
没过多久,门外暗卫轻叩门扇,低声禀报:“大人,方才翻墙窥探的两名死士已逼退,逃窜路线直指太傅府侧门,身上并无令牌标识,是温临渊私养的无名死士,不惧抓捕,一心只求偷袭。”
沈聿眸光一沉:“继续死守翰林院四方院墙,分出一队人盯紧太傅府出入口,但凡有死士外出,即刻尾随记录,不可打草惊蛇。”
“是。”
暗卫退去,屋内重归安静。
“已然确定是温府私死士。”我放下茶盏,语声清冷,“舆论造势不成,便动用亡命之徒铤而走险,他已然被逼到绝境,不惜以身犯险,想要灭口翻盘。”
“越是急躁,越容易露出致命破绽。”沈聿缓步走回案边,重新坐于我身侧,距离依旧贴近,“他动用私养死士本就是大忌,一旦擒获活口,便能直接坐实他蓄意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再加商行全套暗账,证据链彻底无懈可击。”
我微微点头,指尖落在记满线索的纸卷上,心中已然有了全盘筹谋。
只是身旁之人周身萦绕的担忧,始终未曾散去。他时不时侧头看我,目光沉沉,藏着化不开的珍视与忐忑,仿佛下一刻便会有祸事落在我身上。
我忽然抬眸,主动望向他深邃眼眸,轻声开口:“沈聿,不必事事为我紧绷心神。自入局之日起,我便清楚前路凶险,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可我舍不得你受半分伤害。”他低声回应,语气柔软,与平日处置案犯时的冷硬判若两人,“若能替你挡去所有刀光剑影,我心甘情愿。”
晚风穿过窗缝,携着漫天星子的清辉落进屋内,落在二人相望的眼底。
满皇城暗流涌动,暗处死士伺机而动,朝堂巨鳄步步反扑,前路风雨滔天。
可灯下咫尺之间,心意相通,寸心相系,所有阴诡杀机,仿佛都被这一室温柔烛火隔绝在外。
我执笔继续梳理证据,他静坐一旁相伴,偶尔伸手替我拢一拢滑落肩头的外袍,指尖短暂相触,便各自收敛,藏起心底翻涌的缱绻。
不必浓烈告白,无需逾矩亲近,仅仅这般灯下相守,彼此惦念,便足以抵御世间万般凶险。
天幕繁星缓缓流转,深宫权谋棋局尚未终了,暗处杀招仍在蛰伏。
但我深知,纵前路刀山火海,总有一人立于我身侧,护我周全,懂我孤勇。
岁岁天星遥遥相映,万千心事藏于眼底,唯有身旁之人,尽数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