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人流散尽,长廊只剩晚风徐徐卷动衣袂。
方才大殿之上百官群起施压的压迫感尚未完全褪去,哪怕圣谕已定下彻查之权,心底依旧清楚,温临渊绝不会就此束手待毙。舆论造势一计落空,他必然会祭出更阴狠的后手。
沈聿指尖还停留在我鬓边,温热触感浅浅擦过发丝,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他垂眸看我,眉峰微蹙,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今日朝堂众口诘难,你虽面上从容,心底定然憋闷。”
我轻轻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心,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轻声浅笑:“不过是旁人片面说辞,心中坦荡,便不会往心里去。何况有你挡在前方,我无需独自应对。”
沈聿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牢牢裹住,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长廊空旷,四下无耳目,他不必维持灵台大人冰冷疏离的模样,眼底翻涌的柔软尽数袒露。
“温临渊丢了舆论这张牌,短时间内不会再与我们朝堂对峙。”他语声压低,沉凝肃穆,“此人城府极深,明棋失效,必会动用暗招。先前楚珩尚能持刃闯入翰林院,如今他根基更广,手段只会更狠。”
我心头一凛,瞬间领会其意。
借朝臣施压不成,便要走私下暗杀、突袭灭口的路子。只要我与沈聿其中一人出事,所有证据便会群龙无首,他便能借着群龙无首的空档销毁全部账册、抹去所有痕迹,安稳脱身。
“他会分两路动手。”我冷静梳理脉络,“一路针对我,翰林院独处静室,独处时机多,最易下手;另一路伺机对你发难,灵台守卫森严,难以强攻,多半会设下圈套诱你离开防备之地。”
“我早已加派暗卫,二十四时辰分三班轮守翰林院与我的官寓,出入随行,无一处死角。”沈聿语声笃定,却依旧紧攥着我的手,“只是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往后入夜勘档,务必遣人传信告知我,我处理完灵台事务便立刻过来。”
他言语间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方才殿前那般雷霆沉稳之人,此刻只因为担心我的安危,便乱了几分分寸。
我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焦灼,心底暖意漫开,轻轻点头应下:“我记住了,绝不单独留在僻静之处。”
二人并肩走出长廊,各自归署理事。
白日相安无事,翰林院往来吏役往来如常,看似一切平静,暗处却藏着数名灵台暗卫隐于廊柱、院墙阴影之中,无声值守,将所有潜在窥探尽数隔绝。
暮色如期而至,夕阳落尽,夜幕笼罩皇城。
我如常留在静室核对账册与旧案的对应记录,案头烛火摇曳,摊开的纸页写满密密麻麻的核对线索。周遭暗卫隐于院外,悄无声息护着整座院落,可我依旧习惯性留意门窗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不知伏案多久,门外传来熟悉、毫无防备的轻叩声,是沈聿。
我抬眸应声,门被轻轻推开,他一身朝服未换,带着一身夜露寒气走入屋内,反手合上房门,隔绝院外风声。
“今日灵台清点人证,耽搁许久,来晚了。”他走到案边,目光扫过满桌卷宗,随即落在我身上,细细打量一番,确认我安然无恙,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
“诸事繁杂,不必特意赶来。”我抬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至他面前。
沈聿落座于我身侧,距离极近,肩头几乎相贴,烛火将二人影子揉作一团,落在青砖地面。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瓷壁,低声开口:“方才暗卫传讯,今日黄昏,有两名陌生男子徘徊翰林院后巷,形迹可疑,盘问时仓皇逃窜,身法路数,与温府私养死士完全吻合。”
来了。
果然已经开始试探。
“只是试探,尚且不敢贸然闯入。”我垂眸看着纸面字迹,语声平静,“他们在摸清暗卫布防规律,寻防备薄弱的空档动手。”
“我已令暗卫调换值守路线,打乱所有规律,昼夜轮番游走巡查,不留给他们半点可乘之机。”沈聿侧头看向我,距离近得呼吸交缠,温热气息轻轻拂过我的额角,“往后每夜,我都来此处陪你勘档,待到夜深,再送你回寓所。”
他不愿再让我孤身一人待在满是破绽的静室,哪怕只是短短一夜,也放不下心。
我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偏开一点视线,指尖轻轻捻着纸页边角:“灵台公务繁重,不必日日为我分心。”
“公务再重,也不及你安危要紧。”沈聿语声很轻,带着独有的执拗温柔,目光沉沉锁在我的眉眼之间,眼底情意克制却浓烈,“朝堂权柄、卷宗证物,丢了尚可重查、重寻,唯独你,我赌不起。”
短短一句话,压下所有权谋算计,只剩最直白纯粹的牵挂。
一室安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窗外夜风穿窗,送来丝丝凉意。沈聿见我袖口单薄,伸手,自然地将身侧备好的外袍拿起,轻轻披在我的肩头。衣料带着他身上清浅冷冽的气息,瞬间裹住周身寒凉。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颈侧,温热触感一闪而逝,二人皆是微微一顿。
我心头一颤,垂着眼不敢抬头,耳尖红得透亮。
沈聿亦顿住动作,目光落在我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笑意,却没有再多逾矩的动作,只是替我拢好衣襟,将寒风尽数挡在外头。
“夜深寒凉,莫冻着。”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案头卷宗,刻意拉开一丝距离,收敛方才翻涌的情愫,可交叠的影子依旧紧紧相依,半点不曾分开。
二人并肩埋首核对线索,屋内只剩纸笔摩擦的轻响,静谧温和,冲淡了连日来藏在暗处的凶险。
我一边梳理账目记录,一边暗自思忖温临渊的杀招,可身侧之人安稳相伴,心底所有惶恐戒备,都悄悄归于平和。
世人皆惧沈聿杀伐冷硬,唯有我知晓,他所有温柔细致,只肯尽数予我一人。前路暗箭埋伏、杀机暗藏,可只要灯下有他相伴,再深的阴诡,再险的杀局,我都有底气一一拆解。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更深,天幕之上繁星次第亮起,透过窗棂遥遥映入屋内。
沈聿停下执笔的手,抬眼望向窗外星河,低声轻语:“待温临渊一案彻底了结,风波平息,我便陪你寻一日闲暇,不必勘档,不必审案,不必提防暗处杀机,只静静看一夜天星。”
我顺着他的目光抬眸,望向漫天璀璨星辰,唇角轻轻扬起浅淡弧度:“好,我等着那一日。”
灯下人影相依,晚风温柔,暗藏的杀招仍在暗处蛰伏,滔天博弈尚未落幕。
可这一刻灯下相守的安稳,足以抵御前路所有风雨。
世间权谋千重杀局,人心万般阴私,我心底所有畏惧与孤勇,不必向旁人言说。
长夜星河漫漫,岁岁流光往复,唯有身侧之人,知我冷暖,护我朝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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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暗藏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