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浓稠，院外暗卫脚步轻悄，层层布防如同铁桶，将整间勘档静室护得密不透风。方才窥探的死士仓皇退走，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初次试探，温临渊绝不会就此罢休。
案头烛火摇曳，将两人紧挨的影子叠在青砖上，分不开分毫。
我将方才暗卫回报的线索一一批注在卷宗侧边，指尖落字沉稳，心底已然生出一套引蛇出洞的法子。
“温临渊急于销毁证据、除去你我，眼下舆论路数走不通，只会寄望死士偷袭。”我抬眸看向沈聿，语声清浅冷静，“不如我们顺水推舟，布下一处看似疏漏的破绽，引他派大批死士前来，当场擒获活口，坐实他蓄意谋害朝臣的重罪。”
沈聿闻言，眉峰微蹙，第一反应便是顾虑我的安危：“设局诱敌凶险，你要置身饵局之中？”
“唯有我留在静室，才足够有吸引力。”我轻轻颔首，眼底不见半分怯意，“他们的目标本就是我，若是此处空无一人，死士只会心生戒备，不肯现身。只要我照常留在此处勘档，他们才会放下警惕，全员入局。”
沈聿沉默片刻，深邃眼眸沉沉锁着我，藏着浓重的心疼与不舍。他向来不愿让我直面刀锋，可也清楚我的筹谋无半分差错，想要一举拿下温临渊的致命把柄，这一步棋必不可少。
“若要设局，一切听我调度。”他终是松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护持，“我会将大半暗卫埋伏在院宇各处隐蔽角落，明面上只留两人在外值守，刻意做出防备薄弱的假象。一旦死士踏入院中，我会第一时间将你护至内室夹层，绝不让利刃近你半步。”
我望着他眼底不加掩饰的紧张，心头暖意翻涌，轻轻伸手，指尖轻轻覆在他置于案上的手背上。
温热相触的一瞬，两人皆是微顿。
沈聿掌心微收，顺势轻轻扣住我的指尖，没有用力，只是安稳相握，借着烛火遮掩，藏起这份独处时才敢流露的缱绻。
“我知晓你会护我周全。”我耳尖微热，垂眸轻声道，“有你埋伏在外，我不必担忧自身安危，只管稳住姿态，引诱死士落网。”
“我不会让你涉险分毫。”沈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落于两人之间，“但凡有一丝危机，我会不顾布局，先带你脱身。于我而言，证据可再寻，棋局可暂缓，唯独你，不能有半点损伤。”
这般直白的偏爱，在满朝权谋算计里，显得格外珍贵。
我轻轻回握他的手，心头所有忐忑尽数消散。世人皆看重输赢、看重证据、看重朝堂安稳，唯有他，永远将我放在所有谋划之前。
商议妥当诱敌之计，沈聿起身出门，一一吩咐暗卫调整布防，刻意制造守备松懈的假象，又让人在静室隔壁备好隐蔽夹层，以备危急之时藏身。
不多时他折返屋内，夜风沾在衣摆，带来微凉气息。他顺手掩上房门，走到我身侧，目光细细扫过我周身，似在确认我有无半分不妥。
“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深夜人静之时，死士多半会趁那时动手。”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得比先前更近，肩头牢牢贴着我的肩头，“这段时间不必强撑着勘档，歇歇也好。”
我点头，放下手中狼毫，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眼。连日通宵梳理账册、推演棋局，心神早已耗损过重，此刻身边有他相伴，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沈聿见我倦怠，自然而然抬起手，指腹温热轻柔，轻轻按揉我的太阳穴，力道舒缓适中，驱散沉甸甸的疲惫。
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萦绕周身，指尖温柔的触感落在眉眼之间，我下意识微微偏头，往他身侧靠了少许，卸去所有伪装出的冷静坚韧，露出几分难得的软弱依赖。
沈聿动作一顿，垂眸看向我贴近的侧脸，眼底情意翻涌，克制得隐忍。他没有停下动作，只是呼吸轻轻放缓，温热气息拂过我的额发。
“很累对不对。”他低声呢喃，满是疼惜，“自楚珩事发，你日夜不得安歇，步步行走在刀尖之上。等此案了结，我向陛下请旨，给你一段长假，不必入翰林院勘档，不必卷入朝堂纷争。”
“只要能洗清无数陈年冤屈，些许劳累不算什么。”我轻声应答，闭着眼，任由他替我舒缓疲惫，“只是这般日日提防暗处杀机，确是难熬。”
“往后不会再让你独自煎熬。”沈聿的指尖缓缓下移，轻轻擦过我眼下淡淡的青黑，触感轻柔，转瞬便收回，恪守分寸，却又藏不住满心牵挂，“今夜诱敌之局结束，我便将府邸暗卫分一半常驻翰林院周边，日夜轮换，永无空档。”
我缓缓睁开眼，撞进他盛满烛火的眼眸，眼底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一室静谧，窗外风声低微，院外暗卫屏息埋伏，暗处死士伺机而动，可眼下方寸烛火之间，只有彼此绵长的心绪。
“你总事事为我思虑周全。”我望着他，唇角扬起浅淡柔和的笑意。
“本就该如此。”沈聿微微俯身，与我视线平齐，距离近得呼吸交缠，“旁人只看你温文善断，是能独当一面的翰林院编撰，只有我清楚，你骨子里不过是不愿辜负公道，太过执拗。”
一句话，道尽我所有不曾对外人言说的初心。
朝堂百官皆揣测我热衷于勘案夺权，唯有他看透，我所求从不是权势，只是黑白分明，沉冤昭雪。
心头泛起酸涩又滚烫的暖意，我下意识微微往前凑近半寸，转瞬又克制住，稍稍后退，耳尖红透，慌忙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沈聿瞧着我这般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紧绷多日的下颌线条彻底柔和。他没有步步逼近，只是安静坐于身侧，伸手将一旁温好的茶水递到我手中，冲淡方才骤然升温的暧昧。
“先喝茶稳住心神，再过片刻，便是死士动手之时。”
我捧着温热茶盏，心绪久久未能平复。
窗外天幕星河静静铺展，暗处杀机蛰伏，一场收网之局静待开启。前路依旧风雨飘摇，温临渊盘踞半生的势力尚未连根拔除，可只要身侧这人相守相伴，所有凶险，皆有底气直面。
灯下两两相对，温存藏于克制之下，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人间权谋千重陷阱，朝野人心万般阴私，我所有孤勇、坚守与柔软，不必示于世人，唯有身旁之人，岁岁年年，全然知晓。
岁岁天星，唯君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