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霍星球表面的矿坑，专业称呼是K532号矿井，现在也被叫做灰堡。这个名字的具体来历，还要追溯到百年前行星采矿业的兴盛发展。当时联盟建造了一艘体量和规模堪称人类历史之最的星际航母，搭载了上百架配备了行星采矿设备的货运飞船，从四光年外的地球抵达这里。
幸运的是，这里和科学家们推断的一样，富含各种稀有矿石材料，甚至让元素周期表又多了一行。莫霍星作为小行星带里体积最大的岩石星体之一，自然被列入了重点开采对象。但是由于当时的技术不够成熟，爆破前谁也没想到会炸出这么巨大的天坑。
得名莫霍，正是因为坑太深，最深处已经抵达地壳和地幔的分界面——莫霍面。
几个没穿上衣的少年缠斗在一起，不知是谁还啐了一口吐沫，“啪”一声打在柏深面前的石阶上。柏深脚步没停，没分给那阵骚动一丝目光，面不改色地走了下去。
段远星当起了和事佬，两步跨上前，一把薅住其中一个棕色卷毛的后领，“君子动口不动手，大家都是文明人——”
“谁跟他文明！”
那卷毛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脖子上一道狰狞的伤疤随着呼吸起伏。
“豹子敢碰我妹！”他说的不是联盟通用语，口音又急又重，后半句几乎变成了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咒骂。
柏深脚步一顿，扭头看向那帮激动的年轻人。卷毛似乎说不下去了，用黑手抹了一把同样黑漆漆的脸。
段远星原本没当回事，听到这话，神色沉了下来，原本柔和明朗的五官立刻笼上了一层阴影。看向那个被叫做“豹子”的男孩。这人外形和豹子一点关系也没有，虎背熊腰，一副营养激素注射过多的模样，还在青春期，但个头已经快赶上身形高挑的段远星了。
至于周围那帮人，应该是这个“豹子”的小弟。显然这是一场围殴。
段远星看向“豹子”，皱眉：“里奥说的是真的？”
“豹子”翻了个白眼，本就小的眼睛几乎看不见眼仁：“碰一下怎么了？”
忽然，里奥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挣脱了段远星按着他的手，猛地向前冲去！
“你干什么！”
“操！”伴随着一声惨叫，豹子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对方手里竟然握着一把刀！
段远星头皮发麻，顾不得平常那副斯文样了，三两下握住里奥的胳膊，反拧，把人按在地上，夺过对方手中的刀，上面粉色的血还冒着热气。
柏深微微皱眉。
周围乱成一锅粥，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豹子身边，手忙脚乱地按着伤口，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有个胆大的把手放在豹子脖子上一层一层的赘肉下面，按了一下，五官顿时拧做一团，哭喊道：“杀人了啊！”
灰堡上下人口密集，远处不断有人探出脑袋。原本安静的矿坑像被捅了一棍子的蜂巢，嗡嗡作响。
身下这个还在不愿善罢甘休似的拼命挣扎，段远星一个头两个大。
“喂！”段远星终于忍不住冲身后那个高高挂起的人喊，“过来搭把手！”
柏深上前，但没听他指挥，径直走到血流如注的“豹子”身边，挥手驱开周围碍事的孩子。
段远星愣愣地看着这个小白脸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地探了对方的脉。他眉心微蹙，但段远星感觉不是因为震惊或者同情，而是因为不满周围人乱哄哄的反应。
“看来胃口好挺重要，”柏深起身，盯着不断往外渗的粉色血液逐渐融入地面，“那把刀连他的脂肪层都没扎透，你们喊什么喊。”
哭得最凶那个孩子吸了吸鼻子：“……啊？”
里奥顿时一僵，段远星在他再次挣扎之前一个手刀劈了下去，确认对方晕过去后，长舒一口气。
抬头时，他看见柏深朝自己伸出一只手。段远星愣了愣，心想：“什么意思？”
段老板没懂，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拍了一下对方的掌心。
方才目睹行凶都面不改色的小白脸终于扭头看了自己一眼，目光中一分诧异九分无语：“……我要绷带和止血药。”谁想和你击掌。
“……哦，”段远星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你早说嘛。”
好在尴尬没持续太久，“赤脚医生”就提着医药箱匆匆赶到了。这种地方没有医院，大病等死，小病能治便治，治不了那就是命。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柏深无意久留，和医生擦肩而过时，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不怕他交不起医药费？”
医生乍然听到这个奇怪的问题，愣了愣，摇摇头。只见这个瘦削苍白的男人目光闪了闪，点头示意，随即消失在人群中。
见虚惊一场，人群渐渐散去。段远星把昏过去的里奥交给旁边几个少年，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脚追上去。
“哎你等等我！没我带路你知道怎么走吗？”段远星追上柏深，刚才经历了这样一场闹剧，连和他搭讪的心思都没了。走过长长的台阶，他绕到柏深前面，领着那位大爷绕到台阶的侧面，在崎岖的石壁里，竟然嵌有一台可以一次容纳几十人的电梯。钢架与混凝土融为一体，支撑梁上依稀还能辨认出联盟采矿公司的标识。
他扳下拉杆，由于年代久远，表面的金属已经氧化生锈，摩擦时发出尖锐的巨响，听得人牙酸。柏深向下看了一眼，电梯井深不见底。
这部电梯和云上城大楼里智能决定楼层的不一样，是二百年前的老款式，需要自己按楼层按钮。
“走吧，老郑在十八层给你收拾了个空房间。”
地下十八层。柏深点点头，虽然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但柏上校寄人篱下，还是选择闭上自己不招人待见的嘴。
之前在云上城，每当开会轮到他发言时，洛伦都会在小频道里提醒他“先生，您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档案库里”，孟杰辰那家伙就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拱火。最后连人带机被柏上校打包揍一顿。
随着电梯不断下沉，矿坑壁上的灯光一圈圈向上退去。远远望去，无数房屋镶嵌在岩壁之中，像夜色中拥挤的蜂巢，又像他在追击蔷薇军团时所见的散落的群星。
段远星没有理解柏上校沉默背后的好意，还在以为自己不受欢迎而感伤。他从来没有见过小白脸这么闷的人，难道是因为同性相斥吗？帅哥和帅哥之间就不能和平共处吗！
“嗡——”电梯门滑开，段远星甩了甩头发，满面愁容地走出电梯。
柏深沉默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从迫降到莫霍起，一直处于大脑过载的状态。
自由之心受损严重，蔷薇军团虽说大多是旧相识，但下手丝毫不手软。迫降到莫霍前，他原以为要等蓝鲸抵达，调用权限搭载蓝鲸返回。但是蓝鲸航行速度远低于自由之心这样的作战星舰，回去要花上十年的时间；此外，自由之心上存有联盟多年以来的核心数据，无论如何都不能留在莫霍。
但柏深上校倒霉习惯了，没想到这次被图灵眷顾，刚落地就遇到了前联盟总星舰设计师——郑庆华。他在三十年前执行任务时和地球彻底失联，没想到却在这里相见。
自由之心型号虽然很新，但基本原理和工艺和三十年前没什么区别。基因工程延长了人类的寿命，对他们而言，即使三十年技术一点没发展，也没什么大不了。
庆华失联时柏深还没出生，但小时候在水晶林，智能导引让他们记住每一位为联盟献出生命的前辈事迹，他对郑庆华多少有些滤镜。他为什么不回地球？郑前辈长期在莫霍活动吗？要不要上报联盟？
另一方面，面前这小子从进电梯前就神色凝重，刚才一甩头发，委屈的样子让他想起之前在云上城见到的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土狗。不知道是谁偷偷带进来的，当时小狗出生没多久，贪玩又怕生。被吓到以后，就会一边发抖一边甩毛，拼命往老师怀里钻。
柏深知道自己的德性，神经大条还懒得安慰别人，相比于因为他人的只言片语辗转反侧，他更习惯有话直说。如果对方没有立刻调整好情绪，他不介意火上浇油。
但也未必全是坏处，紫罗兰军团就是像滚刀肉一样从他手里滚出名堂的。
但是拿人手软，现在他有求于老郑，眼前这个小年轻又愿意来帮忙。柏上校叹了口气，拿出哄群星学院校长家小女儿的语气，轻声解释道：“你不用内疚。”
原本兢兢业业低头带路的人脚步一顿，柏深几乎看见他头上有一束呆毛都惊讶地翘起来。
唇角的笑意一闪而过，柏深耐着性子，继续道：“即使你刚才不出手，小胖子不挨这一刀，他也活不长。他的血是明显的辐射病症状。”
高冷男神冷不丁主动开口，段远星原本被吓了一跳，怀疑对方有读心的手段，主动破除帅哥之间无法和平共处的谣言。
可他越听越不对劲。
“辐射病，这是什么？”
“地球上之前出现过，感染后致死率……按照莫霍的医疗条件百分之百。临床表现为粉红色的血液，基因工程试点区常见病症，患者早期没感觉，后期免疫力会彻底丧失，最终死于炎症感染。”
段远星心一沉，追问：“豹子这辈子就没离开过莫霍，难道辐射源就在这颗星球？”
“豹子”是莫霍土著，也就是祖上被“蓝鲸”运来后，在这里生下了他。如果豹子得了，那其他人呢？他会不会也……
柏深扫了他一眼，无语：“要真这么容易感染，人类早死绝了。要离辐射源足够近，时间足够长才行……莫霍有什么不让人靠近的地方吗？他估计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言语之间，两人已经到了郑庆华为柏深安排的住处。柏深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辐射病是我乱编的！
航行时间解释一下，大伙都知道，星际航行不能超光速。柏上校驾驶的自由之心接近光速，所以当他抵达四光年外的废弃带时，对地球而言过了五年，柏上校自身感觉只过了几个月。蓝鲸是货运飞船，速度比较低，走着四光年对地球和莫霍而言都是十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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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