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为电线年久失修，还是哪个缺心眼在地上刨坑砍断了通路，停机坪门口那排苟延残喘了三十个地球年的路灯，终于“噗”的一声，乍然暗了下去。中间那盏被尘土糊得看不清灯芯的主照明器，接口处烟花般飞出零散火星，好巧不巧溅在了正在下方呼呼大睡的黑格尔身上。
黑格尔被烫得一激灵，“嗷”一嗓子从地面弹射起来，一边屁滚尿流地远离这排差点就让它焦香酥脆的照明灯，一边气急败坏地发誓迟早要亲自把这玩意挠穿。
等刚才那阵心悸过去之后，黑格尔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背那一小块皮肉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凉。老猫皮糙肉厚，在这种鬼地方哪怕是人，被火星子燎一下也就是冲冲水的事，何况是猫。
黑格尔一阵心累，感叹世风日下猫不如人，正准备扭着屁股去找小段子告状，忽然打了个激灵，全身的毛炸起来。
来不及多想，动物的本能让它没了命地向城区的方向逃去。随后，一阵狂风掀起，巨大的气流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旋即爆发“隆隆”的巨响，地面龟裂，碎石飞溅。而在黑格尔原本待的地方，一根螺丝被绷断的电线杆，被风卷着狠狠锤入地面。
老猫躲在一公里外的零售店墙角，胆战心惊地看着停机坪中央，一条巨大的“鱼”缓缓落地。
一股刻在记忆里的燃油味涌来，黑格尔发出凄厉的惨叫，它已经记不清自己还是小猫时的事了，但是骨子里的恐惧排山倒海般袭来，它扭身继续飞奔。因此它没有看到，“鱼”的腹部缓缓掀开一块皮肉，舱门背后伸出一节楼梯，接着，浩浩荡荡地涌出几十万人。
他们几乎是刚一落地就发生了踩踏事故，孩童的哭喊声和野蛮的叫骂声掺杂在一起，运载飞船似乎是不耐烦了，不知启动了什么程序，磨磨唧唧不肯移动的男女老少一齐被掀了下来。随后一声闷响，阶梯被收了回去，飞船舱门紧闭，船壁上的红色指示灯骤然亮起。人群中忽然爆发出惨叫：
“快走，它要充电！不想被烤成人干就快跑！”
黑格尔在受惊逃窜的过程中，丁点大的猫脑子里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些关于那条“鱼”的回忆。
那时候，它还没遇见段远星——现在经常好吃好喝伺候自己的二百五人类。黑格尔这个名字就是他起的，虽然老猫不知道有什么含义，但是对这个霸气的名字相当满意。而在此之前，它的前一任主人，似乎是个小屁孩，一直跟在它后面“咪咪”“咪咪”叫得不停，一点也没意识到猫大人不喜欢这个称呼。
直到有一天，它因为贪玩溜进了那条陌生的鱼腹里，等鱼腹打开时，眼前已经是一片陌生的焦土。从此，再也没人叫它咪咪了。
黑格尔轻车熟路地绕过低矮的平房，在杂乱的天线和给排水系统之间穿梭，尽量避免沾到已经老化的橡胶保护层上黑漆漆的油污。在这里足足待了二十个地球年，它已经把整个星球里三层外三层摸得清清楚楚。再穿过两片居民区，就是整个莫霍星的中心——一个废弃的人工矿坑，整整占据了莫霍星表面积的十分之一。
背上的伤痛后知后觉地开始发作，它要去找段远星，这小子从小就喜欢瞎捣鼓，后来还真学会了点岐黄之术。
他和这里的大部分人一样，住在深不见底的矿坑壁上，把地面上的为数不多的平房留给腿脚不便的老人家。当年很多小混混对这个决定意见颇深，老猫记得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段远星抄起扫把，当场就给话最多的那位混混头子开了瓢。
可能是已经过了血气方刚的年龄，段远星这两年反而修身养性地装起了大尾巴狼，折腾了小半年，在自己的狗窝边开了一家餐馆。可惜由于经营不善，没过多久就关门大吉了。
没消沉几天，他又把餐馆改装成了书店，来客更是稀疏。
但段老板反思再三，最终一拍脑袋，把生意惨淡的黑锅扣给了地段。扣完黑锅心情舒畅，把书店当作工作室，有人来拜访就闲聊两句，没人的日子里就把自己关在里面，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
黑格尔终于跳到矿坑边，这里如同星球的断面，所有的道路和建筑被无形的砍刀截断，地平线忽然消失不见。如果不是脚下沙土传来真切的触感，竟会产生一种茫茫周遭空无一物的错觉。
哪怕见了无数次，再看还是本能地心生恐惧。它张了张嘴，“喵”地一声给自己打气，重心上移正准备蓄力——
身后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嗯……有猫？”
黑格尔被吓得半死，四肢一滑，相当狼狈地掉了下去，“咚”一声巨响，这肥猫不知道把哪块钢板砸出个坑。
那人似乎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干了件缺德事，探头向下望去，和愤怒的老猫正好看个对眼。他双手插兜，灰色的格子衫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苍白的脖颈——浑然一副营养不良的青年模样。黑格尔却瞬间熄了火，它在这个星球上见过各种各样的两脚兽，可是却从来没有人像这个陌生人一样，让它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叫嚣着危险。
“怂死得了。”那位不速之客嗤笑一声，收回目光，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就是莫霍星——被宇宙抛弃的烬土。
自由之心号上装载的信号放大器被第三舰队的电磁脉冲炮烧毁了，在信号彻底被宇宙噪音淹没之前，他向手下的紫罗兰卫队下达了最后一个指示：放弃追击，即刻返航。
收到五十艘星舰的返程信号后，他点开自由之心的控制台，把降落目标锁定在莫霍。关于莫霍，他们学院的资料库里是这么介绍的：
“为了优化太阳系和系外星域的资源配置，并最大限度地尊重保障每一位公民的权利，联盟在九十年前启动了‘适应性再安置’计划——也就是‘蓝鲸’计划。该计划将部分长期占用并大量消耗社会资源、严重影响联盟经济战略布局的群体，迁移至距离地球四光年之外的小行星带（莫霍星等）。旨在鼓励这一群体通过参与基础矿业劳动实现自我价值，并以最小的社会成本，换取整个人类文明的最大化繁荣……”
忽然，他心念一动，身子倏然侧开，抬手迅疾如闪电，牢牢钳制住一只从身后伸来的手。
两人相距不到一尺，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相碰。
段远星没想到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白脸手劲这么大，胳膊被揪得发麻。
换作平常，他肯定“嗷”一嗓子开始碰瓷，但他刚开口，视线落在对方的脸上时，一下就哑火了。
长这么大，追段远星的男男女女可以手拉手绕矿坑一圈。可对方的脸近在咫尺，他呼吸一滞，忽然发觉自己莫霍“球草”的名头不保——“小白脸”的五官颇具攻击性，眉骨高而利落，眉头锁着，漆黑的双眸透过细长浓密的眼睫审视着他，薄唇紧紧抿着。
短短一瞬，段远星胳膊上的力道迅速消失，对方垂下眼睫，在眼窝下方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刚才的电光火石仿佛只是幻觉，对方还是那个看起来虚得不行的小白脸。
皇命难违的段老板原本对这个路过并掉在自家门口的倒霉蛋没兴趣，可人性本贱，越危险越让他想凑上去。
刚才铺天盖地施来的压迫感让他肾上腺素飙升，直到现在，他依旧心律不齐。
这家伙带来的刺激感堪比嗦麻，段远星不着边际地想，难道是地球的新型生化武器逃到这里了？
“嗦麻”本人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抬手轻按了一下段远星的胳膊，“免礼了。”
段远星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被捉住的姿势，手傻愣愣地举在耳边。他飞速收回手，尴尬得想掘地三尺。
“呃……嗨，”他迅速恢复淡定，稳如老狗地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和两个甜甜的酒窝，“老郑说你的飞船出了故障，可能要在这里待一阵子。要不我先带你逛逛？”
对方点点头，两手插兜，大爷似的跟着他绕了一阵，一段看不到尽头的长阶随即出现在二人面前。
段远星回头，本想问他走不走得动。却见对方的目光落在矿洞壁上一圈圈蜂房般的“房子”上——一间连着一间，门前只留出窄窄一条连廊，堪堪容两辆车并排通过。整个矿洞螺旋上升，目之所及不到偌大矿坑的百分之一。
“开发时的爆破严重破坏了岩石层，所以接近地表的部分没法安装电梯，需要走一段台阶。”段远星解释。
一阵风吹来，对方本就疏于打理的刘海垂下，隔绝了段远星的视线。他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
估计是嫌弃这里的条件太差，段远星琢磨。见对方没吭声，就自顾自走下去带路。
他从未离开过莫霍星，只能通过书里找来的只言片语，推断地球上的条件比莫霍好得多。地球人初来乍到，不适应实属人之常情。
但说来奇怪，这里每二十年都会有一批居民到来，可但凡来的人，都从未表示过想离开。
什么情况，吃苦吃上瘾了吗？
一次醉酒之后，段远星难得打开话匣子，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演讲，最后深情高呼，表示自己总有一天要去地球看看。
那一刻，整个酒吧霎时安静下来，周围人的眼神让他记了很多年。自觉酒后失言，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了。
他自己情况复杂，自小在莫霍长大，对地球好奇得不行。他曾经追问其他人关于地球的事，可是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他们自愿前往莫霍。剩下的就算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段远星偷偷瞄了身后这位一眼，或许能套套他的话。于是清了清嗓子：“对了，你来自地球吧，怎么称呼？”
对方沉默着，垂首又下了两级台阶，和他站到同一层。顿了顿，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忘了。”
段远星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噗的一声灭了。防人之心不可无是人之常情，但连谎都懒得扯一个，这人到底多大谱！
段远星心中的疑惑越积越多，叹了口气，不再看他：“走吧，带你下去看看。”
地球，云上城。
“孟先生，‘蓝鲸号’已经把第五批犯人送往莫霍星，等这次返程后，是否需要优化动力系统，提高航行速度到0.6倍光速？”
“好啊，你去写提案吧，抄送一份给管委会。
孟杰辰接过智能管家递来的领带，在镜子前比了比，随后快速系上。顿了顿，开口问道：“老柏什么时候回来？他这一趟差都出了五年了，我看他家洛伦都快成弱智了。”
“五年前，柏深上校奉命率自由之心号从地球出发拦截叛军，根据测算评估，他们最有可能在四光年外的废弃带附近相遇。先生，即使柏深上校现在已经完成任务准备返程，我们的引力波和电磁波探测设备也只能在四年以后才接收到。而且，洛伦目前算不上弱智，只是比其他智能助手落后三代而已。”
联盟给群星学院的每个青年指挥官都配备了私人AI助手，和大众在市面上见到的不同，这里的人工智能除了性格比人好之外，几乎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柏深由于表现突出，连跳三级，在十五岁时就和周围参加成人礼的同学们一起，见到了属于自己的人工智能。可是这个平常冷脸吊打所有人的小孩竟然是个起名废，大半夜向孟杰辰终端发信息求助，让他来帮忙起名。洛伦就是那时候诞生的。
想到这里，连轴转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孟指挥官不自觉地带上一抹笑意。那时候两小无猜，哪怕柏深总是板着那张臭脸，他还是能从中读懂其中的波澜。可随着二人年龄和官职渐长，聚少离多，再次相见时，对方漆黑的眼眸下，似乎和他们隔了一层千万年的寒冰。
叛逃的舰队，是成立历史最悠久、设施配备最齐全的第三舰队——蔷薇军团。自从两个世纪前，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各行各业几乎都发生了技术飞跃，尤其是可控核聚变技术的商业化，让星际航行成为可能。不逾百年，人类的脚步已经从地球，迈向了半径四光年的群星。随着一架架探测器飞向深空，地球舰队的概念也从幻想成为现实。
第三舰队，是当时的法国（现欧洲联合体）航天部老部长，群星学院创始人欧文主持编组的，所有的成员都有丰富的工作经验，但也因此，年龄普遍偏大。技术的跃迁把社会粗暴地划分为两个群体，曾经风光无限的老家伙们被扣上保守迂腐、食古不化的帽子，现在已经没多少年轻人能听进去他们的声音了。
“如果真的追击到了废弃带，对柏深和蔷薇军团都不是好事。”孟上校冷不丁说了一句，随后举起玻璃杯，将金色的酒液混着冰块一饮而尽。
第一章顺利出生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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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莫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