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霍星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照明全靠环绕近地轨道的几百盏偌大的照明器，以及地面上随处可见的路灯。因此，灰白压抑的冷光统治着整个星球。
然而当屋门被段远星推开时，一片明亮的橙黄色光海伴着花香从门缝里浩浩荡荡地倾泻出来。光洒在柏深面前的青年身上，使他本来颜色就浅的棕发罩上一层金纱。
年轻人一副标准的东亚人面孔，身材匀称高挑，薄薄的衬衫下偶尔露出紧致有型的肌肉线条，不像是营养不良或疏于锻炼。这一头棕发不知是哪段基因发生了突变，显得整个人更加干净无害。
段远星回头，见柏深正专注地盯着自己，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柔光，他硬生生从对方沉静的面容中感受到一丝温柔，话到嘴边突然就不争气地结巴了：“呃……你、你别多想，这种花叫月下草，是一种常见的用于照明的植物。灰堡人口多，如果一直使用普通的LED灯功率不够，但这种植物只要被输入很小的电刺激，就可以发出很强的光。缺点就是刚通电的几分钟味道有点大，散散就好了哈哈……”
“嗯。”
多想什么？神经大条的柏上校对段远星的头脑风暴毫无察觉，但依旧配合地点了一下头，权当是小年轻面对自己紧张。
月下草，这种植物他没在地球上见过，但甜腻腻的味道让他不自觉想起云上城每月一次的晚宴，空气里弥漫的香水和吧台上堆成瞭望塔一般的酒和蛋糕大概也是类似的气味。
柏上校从小就淡泊，对联盟的一切安排从未提出过任何意见。并非没有喜憎或者逆来顺受，只是很多时候懒得提，于是凑合一下也行。
他成为上校之后被分配到的那间金碧辉煌的私人公寓，直到现在都保持着刚入住时的布局和陈设。和迫不及待地让搬家公司重新装修成心仪的风格的同事们不同，柏上校选择多出差，硬生生把自己的公寓当成了偶尔一用的宿舍。
因此，柏上校相当熟练地忽视了这种气味。
“这个是无线充电台，应该是老郑提前放在这里的，”段远星站在书桌旁，拿起一个白色的圆盘，翻过来盯着底部的小字，“哦，充一般的电子设备，功率肯定够用了。”
柏深插兜站在门口，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段远星身上，看他在这个三四十平的房子里乱转。一会儿拿起这个讲解两句，一会儿盯着某样摆设嘟嘟囔囔自言自语。
“食品柜里还放了营养膏，我看看……纯添加零天然，放心吃吧，我吃了二十五年还活得好好的……”段远星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音。
柏深挑眉。
还没等他发问，段远星猛地一拍脑袋，向他投来灼灼的目光：“对啊，你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吧？等会和我一块儿吃得了……”
柏深在迫降前就做好了自己十天半个月没法从自由之心号里爬出来的准备，所以向体内注射了足量营养剂，现在一点都不饿。至于自己现在白斩鸡一样的体格，只是在迫降前注射了维持剂[注]产生的副作用而已。
可能是段远星的目光太过明亮清澈，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硬是被他脑子一抽咽了回去。
“嗯。”
但柏深不知道，如果两个小时后的自己能穿越到现在，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给自己这没事找事的嘴来上一巴掌
黑格尔虽然是猫，但不是蠢猫。
方才，段远星和柏深来到段远星自己的住处时，发现黑格尔正坐在门口，一双绿色的猫眼幽怨地盯着他们，不知道在控诉什么。
段远星迅速回想了一遍，心说自己最近也没招惹这位猫大爷，它呲牙咧嘴给谁看呢。殊不知他身后那位肇事者，欺负猫不会说话，正理直气壮地和黑格尔大眼瞪小眼。
段远星眼睁睁地看着平常无恶不作的黑格尔竖起的尾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竟然悻悻地主动滚蛋了！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威风了？
“哎你别跑啊，你背上那是什么东西！是不是有伤！”
于是，被处理好伤口的黑格尔，与马失前蹄的柏上校一起，被段远星按在了餐桌旁。段远星十分贴心地拉上了厨房的玻璃门，避免油烟气熏到餐厅的两位大爷。而被段远星流放到小天地之外的一人一猫，正盯着桌上的“成果”发呆。
伴随着某人在烟雾缭绕的厨房里一边哼歌一边颠勺的背景音，柏深夹起一块糖醋合成鱼肉，放到身旁的黑猫面前。距离这倒霉的家伙愿意战战兢兢地坐到自己身边刚过去没多久，此刻又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刺激，“喵——”惨叫一声，从椅子上逃了下去。
柏深：“……你不是猫吗？”怎么连猫都不愿意吃这鱼！
曾经在群星学院训练基地里，营养师会结合各位学员的体制报告，给他们制定个性化饮食计划。柏深在注明个人忌口时，只提到不喜欢太甜的食物。学院在接收了他的备注的同时，也打回了连同孟杰辰在内的四十五位学员的要求。
后来他才得知，这些贪嘴的年轻人把忌口表当作菜单，相当不客气地标注了自己爱吃的菜系和喜欢的大厨。结果可想而知，制定饮食计划是为了让这些未来的指挥官们有最健康的体格，而没事找事去点菜的最终不过空欢喜一场。
柏深从有记忆起，饮食起居基本就都在群星学院。将近三十年的生活让他早已适应老干部一般的生活方式，也养成了老干部那样清淡的口味。段远星捣鼓半天端上来的糖醋鱼片（合成鱼肉版）、辣椒炒肉（合成牛肉和合成辣椒版）、红烧牛肉（合成酱油版）每一样都让他大开眼界。
“怎么样？”段远星身上的围裙还没摘，揣着胳膊坐在餐桌旁，直勾勾地盯着柏深，要他把每样菜都尝一遍并点评一番才肯罢休。
浓郁滚烫的酱料在唇齿间炸开，柏深滴水不漏地在每道菜里夹上一筷子，扒拉着米饭，在味蕾做出判断之前，不加分辨地一起咽了下去。
“哎你慢点吃，不用着急。”段远星眉眼弯弯，摇身一变装起大尾巴狼。柏深感觉此人围裙上印着的骚气小粉花快要飘出来了。
虽然柏上校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但是这顿饭对他而言确实相当新鲜。自从联盟开始普及智能厨房助手之后，每道菜的原料和调味料配比、烹饪手法就固定了下来，无论何时何地，同一道菜的口味不会有任何差别，换言之，也就不存在翻车的可能。
因此，柏上校活了这一辈子，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人，可以把饭做得如此割裂。
段远星的审美在线，因此他做出来的每一道菜都卖相极佳，比几百年前人类拍摄美食宣传片时加了浓墨重彩的滤镜之后的效果还要诱人。但是这几道硬菜看起来气派，真正尝起来味道已经接近诡异的地步。
柏深自己厨房小白一个，但是作为理论派，对于很多菜的做法都有一个模糊的印象。甚至有些能记住烹饪时要开多大火、水要加多少克这样的细节。因此如果真要自己做，还是可以折腾得有模有样。
至于这小子怎么把菜做得歪成这样，柏上校头皮发麻地一边顶着对方期待的目光，一边幽幽地想，估计是把糖当作盐，把盐当作味精，把醋当作酱油，把料酒当作橄榄油了。
好在没闲聊几句，段远星正色，回到之前被打断的话题。
“你说的辐射病，我刚想了想。莫霍前身是一颗被开发的矿石行星，虽说不知道为什么采矿机后来被撤走了，但莫霍的居民都……”段远星犹豫了一下，不知想说什么，最后跳过了这句话，继续道，“总之很多人现在依然有下矿的习惯。”
柏深注意到了段远星的反常，没有出声打断。
只见对方朝空气招了招手：“伊诺，把平板拿过来！”
接着，墙角处有一个长得像垃圾桶的大个子缓缓转身，从身侧内部伸出两只机械臂，拨开面前的书堆，为自己清出一条过道后朝着二人的方向滑动过来。
酷似垃圾桶精的机器人足有一米多高，已经能赶上段远星的胸口。虽然看起来笨重，实际上却相当灵活，三两下就蛇皮走位，绕过段远星丢的满地是的模型和衣服，来到二人身前，胸前的挡板“啪”一下弹开。
“谢了。”段远星拍了拍“伊诺”的“头”，打开屏幕，三两下画了个V型。
“你看，这个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虽然是地下十八层，实际上还在K532号矿井——也就是莫霍最大的矿井里极其表层的位置。”
接着，段远星向下拉了一条长长的线，画了个向下的箭头。
“至于最下面有什么，没人知道。”
【注】维持剂：在飞船受损急速降落时，舱内压强无法维持稳定，为了防止压强骤然变化导致人体内器官受损而研发的药物。副作用是分泌抑制肌肉合成、促进肌肉分解功能的物质，联盟正在努力克服这一问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