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天，暴雨接连下了几日，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饱和的、近乎窒息的湿气里。
苏晓晚团队以最快速度放出了第二份公关稿和“证据”——
一份苏晓晚当晚在同一酒店不同楼层的另一间客房预订记录，以及几张她与柳可依在酒店咖啡厅的模糊侧影照片。
声明咬定，苏晓晚是出于对柳可依制片、自己参演并看好的《宋家大院》改编电影项目的巨大热情，才连夜飞往上海详谈，因聊得太晚，就近入住休息，绝无其他。
酒店风波带来的舆论发酵还在继续，但热度已经在稳步下降了。
苏晓晚刚结束与经纪人吴姐长达一小时的电话。
“……那几个本子，我都看过了。”苏晓晚的声音透过手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打着双女主强强对抗旗号，实则还是那套百合擦边、姬情营销的老路子。还有那个恋爱观察综艺，拟邀名单里放出来的男嘉宾，一看就是打算硬凑CP炒话题的。全部推掉。”
电话那头的吴姐似乎有些急了，声音提高了些：“晓晚，现在这个关口，你需要的是曝光，是正面的话题，是能帮你覆盖掉之前那些……议论的作品！这些项目热度都不低，平台也给足了诚意，我们可以在合同里把营销尺度框死……”
“框不死的。”苏晓晚打断她，转过身，“只要我接了，只要我和另一个女演员同框，只要我在节目里对某个男嘉宾笑一下，他们就有无数种方法剪辑、解读、引导。吴姐，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很清楚，我厌烦透了这种被当做商品、情感被明码标价、一举一动都被拿去兑换流量的感觉。”
她顿了顿，走到窗前，看着豆大的雨点疯狂敲击玻璃，发出密集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以前是我没得选，或者……选了更错的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艰涩，“但现在，我想试试，只靠戏，只靠歌，行不行。如果不行，那是我苏晓晚没本事，我认。但我不会再主动跳进任何一个，预设好了炒作套路的坑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晓晚以为信号断了。最终，吴姐重重地、带着疲惫和一丝妥协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会去谈。但你也要做好准备，推掉这些，短期内的曝光和话题度肯定会受影响，一些只看数据的品牌方和资方可能会有想法。”
“嗯。”苏晓晚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挂断了电话。
对抗资本，对抗流量逻辑，对抗这个行业根深蒂固的运作模式，听起来热血又悲壮。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每一步有多难，多孤独，多像螳臂当车。
但她累了。
累于扮演，累于解释，累于在每一个公众场合绷紧神经，防止被过度解读，更累于……心底那份无法宣之于口、却总被外界拿来反复消费的情感，成为别人手中随意拿捏的筹码。
几天后，雨势暂歇，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洗涤后的、脆弱的蔚蓝。吴姐再次联系苏晓晚，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晓晚，下午三点，瑰丽酒店三楼的法餐厅。你和柳可依导演，需要见一面，吃顿饭。我会安排摄影师，偶遇拍几张你们谈笑风生、商讨合作细节的照片。这是目前平息风波、将舆论导向事业合作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柳导那边已经同意了。”
“知道了。”
下午三点，瑰丽酒店三楼。
临江的包厢，视野极佳，窗外是雨后初晴、波光粼粼的珠江，和远处如积木般堆叠的城市天际线。
柳可依到了后直接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色休闲服，面色冷淡，显然对这次会面并不热衷。
苏晓晚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柳导，加个微信吧。”
柳可依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晓晚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那是一个微信个人名片的二维码。
“加微信？”她不理解。
苏晓晚举着手机的手没有放下，脸色也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陈述：“加了。方便以后，你出现的地方，我就不去了。省得再惹麻烦。”
“哈！气人很有一套嘛。”柳可依心里冷笑，“当年我跟家里那群老古董拍桌子吵翻天、非要跟明乔在一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练习室压腿呢！跟我玩这套？”
柳可依靠回椅背，直接扫了二维码，上下打量着苏晓晚，语气平静，“还是你再来上海的时候发信息给我吧。毕竟，我总得顾着小清，她不想见到你，我不会做些她不喜欢的事。”
话音刚落，苏晓晚的脸色就变了。
“她说......”苏晓晚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她说她不想见到我了？”
柳可依一愣。
她看着苏晓晚，看着那张努力维持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翻涌情绪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刺有些过分了。
说到底，她心底里，是有些同情苏晓晚的。
也因为顾清辞还在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有顾清辞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在意，因为合作过、见证过她们的美好相遇，因为心底里对顾清辞的爱护和对苏晓晚的不忍。
所以才会在酒店那次，明明觉得她行为有异，还是给她开了门。所以才会在风波后，同意苏晓晚工作室的邀请，来吃这顿形式大于意义的饭。
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近乎纵容地，原谅了苏晓晚那些幼稚的、充满攻击性的挑衅。
因为顾清辞或许已经用时间和距离，原谅了那些因年轻和深爱而犯下的、无心或有心的错误。
可苏晓晚没有。
她没有原谅2019年之后，那个在爱而不得、舆论压力和自我挣扎中，逐渐变得偏执、尖锐、一次次将所爱之人推得更远的自己。也没有原谅2023年春天，那个在绝望和愤怒中，说出最决绝的话、做出最决绝选择的自己。
她把自己困在了那十年的回忆里，用“恨”和“不甘”铸成牢笼，却从未放过那个同样被锁在其中的、深爱着顾清辞的少女苏晓晚。
何必呢？
柳可依想。
何必对一个被困在十年回忆里、自己都无法与自己和解的人，再残忍一次？
没有人有资格，去责怪三年前那个在巨大压力、情感错位和现实困境中，做出最终切割选择的苏晓晚。
就连顾清辞，恐怕也早已没有了责怪，只剩下沉默和遗憾。
所以，“情”字何解？爱没有出口，恨也没有出口。
爱到深处，却找不到表达和安放的出口，只能变成笨拙的伤害和倔强的沉默。
恨到极致，却发现恨的根源依旧是那未曾熄灭的爱与遗憾，连恨都找不到一个理直气壮、能让自己解脱的理由。
世人将“情”字想了又想，解了又解，最后都只剩下无尽的、自我的困囿和折磨。
“她没说过。”柳可依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我乱猜的。你别多想。”
苏晓晚的眼神闪了闪，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真的，”柳可依又补了一句，“她什么都没说过。是我自己瞎猜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些许安抚意味地，拍了拍苏晓晚绷得僵硬的肩膀。
“保重。”
说完，她不再看苏晓晚，起身，离开了包厢。
苏晓晚一个人留在空旷华丽的包厢里。
原来……已经不是了。
她以为，还和从前一样。
无论她闹多大的脾气，惹多大的麻烦，只要她把自己哄好了，收拾好情绪，再像以前那样，装个可怜，说几句软话，无论顾清辞有多生气，最后总是会心软，会无奈地叹口气，然后揉揉她的头发，说“下不为例”。
然后，她们就能和好如初。仿佛那些争吵、误解、伤害从未发生过。
原来她一直抱着这样天真而固执的念头，在心底最深处。
原来她潜意识里相信，那个人总会在那里，总会给她留一扇门，一个回头就能拥抱的怀抱。
原来，已经不是了。
三年时光，物是人非。
她斩断了所有联系，顾清辞也真的再也没有回头。
她走出了那条血路，顾清辞也开辟了新的航道。
她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再是公司捆绑、资本炒作、粉丝战争，却早已变成了各自舔舐伤口、艰难重生所经历的，无法为外人道的、沉默的岁月。
这个认知，比任何网络暴力、比任何公司压力、比任何对未来的迷茫，都更让苏晓晚感到一种灭顶的、冰冷的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酒店，怎么开车回到公寓的。
意识回笼时，她已经站在了公寓窗前，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流光溢彩，喧嚣而虚假。
她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良久，她像是终于鼓起了某种勇气，又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伸手拿过扔在一边的平板电脑。
解锁，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许久，最终，输入了一个早已尘封
的账号和密码。
登录成功。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好友、没有发布过任何动态、纯粹用来存储私人照片和视频的私密账号。头像是一片星空，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W”。
相册按照年份分类。她颤抖着指尖，点开了最早的一个文件夹——2016。
照片和视频涌了出来。
像素不算高，带着那个年代手机特有的质感。
有她在星耀广州分公司训练中心门口傻乎乎的比耶自拍，背景里是同样青涩、对着镜头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的顾清辞。
有深夜的练习室，她累得直接躺在地板上，顾清辞蹲在旁边，拿着小风扇给她吹风，眼里是无奈又温柔的笑意……
然后是2017年，分队成立初期。
有她们第一次公演后台，她紧张地攥着顾清辞的袖子，顾清辞侧头轻声安慰她的抓拍。
有她们两个淋着雨跑回宿舍，两个人湿漉漉地站在楼道里，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笑成一团的照片。
还有她十八岁生日，顾清辞送她那幅星空画时，她惊喜地跳起来抱住顾清辞，顾清辞被她撞得后退一步，却稳稳接住了她，耳根微微泛红……
然后是2018年。“一碗清酒，可爱之约”时期。
视频点开，晃动模糊的画面里，小一正在模仿公司高层讲话，小酒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小艾拿着扫帚当话筒采访沈知微，沈知微一本正经地回答着不着边际的问题。
还有一段是小酒鬼哭狼嚎地唱走调的歌，小一、小月、小可笑得前仰后合，沈知微一脸嫌弃地捂耳朵，小艾努力想维持秩序……而她自己，像个多动症儿童，镜头怼到顾清辞面前，大喊：“清辞姐姐！看这里！我最喜欢你啦！”
顾清辞被她闹得没办法，对着镜头，很浅、却很温柔地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推开了镜头：“别闹。”
一幕幕，一帧帧。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以为早已模糊的过往，在此刻清晰得可怕。
画面里的自己，笑容那么灿烂，眼神那么纯粹，依赖和喜欢，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而顾清辞，虽然总是含蓄克制，可那些望向她的眼神，那些无声的纵容，那些细致的照顾……分明也不是无动于衷。
原来，她们真的曾经那么好过。
好到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宇宙尽头。
多可惜，多遗憾。
遗憾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真心，遗憾那些因倔强和误解而错过的时光，遗憾那个在现实洪流中，没能抓得更紧、也没能放得更开的，笨拙的自己。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紧紧抱住自己，像抱住那个迷失在回忆里、再也找不到出路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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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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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情字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