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开始染上金黄,在午后的阳光和微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铺满了复兴西路两侧的人行道。
空气里有了清冽的干爽,驱散了夏日最后一丝黏腻。
秋天是上海最好的季节,也是顾清辞觉得最能静下心来的季节。
她坐在宽大的木质工作椅里,身上披着一件柔软的燕麦色开衫,长发松松地用一根铅笔挽起,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的细边眼镜,正对着那本摊开的、来自芬兰阿尔托大学2024年的fMRI(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研究报告摘要复印件蹙眉。
这是之前杨明乔发给她的,说是或许对她的角色心理构建有启发。标题很长——《芬兰阿尔托大学研究:爱情、亲情、友情的神经活动高度重叠,大脑并不区分情感类型》。
文章里说,研究人员让参与者回忆并讲述关于“浪漫爱情”“亲子之爱”和“友情”的深刻经历,然后扫描他们的大脑活动。
结果发现,这三种情感激活的脑区高度重叠——基底核、前额中线、楔前叶、颞顶联合区,都是与奖赏、共情、社会认知相关的核心网络。
文章里有一段话,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大脑本身并不自带爱情区、友情区的标签。它只管产生愉悦、依恋、渴望亲近和深度联结的感觉。至于给这种感觉贴上爱情、友情还是亲情的标签,是后天社会文化、伦理规范、个人经历共同作用的结果。”
换句话说,与最好的朋友一起大笑时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和恋人接吻时分泌的,是同一种。
被朋友拥抱感到安慰时,身体释放的催产素,和爱人给的拥抱,也是同一种。
让人感到快乐的,是那个人本身,而不是那个人的身份。
让人放不下的,是那些共同经历的记忆,而不是那段关系该叫什么名字。
友情与爱情的界限,从来不是天生的。
它只是人类后来画的一条线。
一念之间,线这边是友情,线那边是爱情。
一念之间,线可以抹掉,也可以重新画。
这个结论,像一道冷冽而清晰的光,劈开了她心中某些盘踞已久的迷雾。
所以,那些年,面对苏晓晚炽热的目光、全心的依赖、不顾一切的靠近时,她心中翻涌的温暖、保护欲、看到对方开心时自己也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分别时隐约的不舍、以及因无法回应那份“唯一”的渴望而产生的愧疚和压力……都是重要的人带来的情感波动。
是社会、公司、粉丝、甚至她们自己内心深处的准则,在拼命地贴标签、划界限:这是“队长对队员的责任”,那是“前辈对后辈的关怀”,这是“朋友间的仗义”,而苏晓晚带来的那些更汹涌、更私密、更让她无措的感觉,则被归为需要警惕、规训、乃至最终必须切割的“非常态”。
是“友情”,还是“爱情”?
或许根本就没有那条清晰不变的、刻在大脑沟回里的黄金分界线。有的只是在特定情境下,个人选择和社会规约共同作用下的“一念之间”。
那一念,是选择顺应内心最原始的吸引和悸动,将其命名为“爱”,并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
还是用理智、责任、对“正常”的追求,为其覆盖上“深厚友情”的罩衣,以求在既定的社会框架内获得安全与喘息。
她和苏晓晚,一个选择了用“友情”的框架去容纳那份过载的情感,以为那是保护。
一个则执着地要将其命名为“爱情”,要求绝对的承认和回应。她们在同一片神经活动的海洋里,试图打捞起不同命名的珍珠,注定徒劳,注定碰撞。
她想起很多年前,杨明乔给她们讲冥王星与卡戎的故事。冥王星和卡戎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什么关系吧。
它们只是在宇宙中相遇,被彼此吸引,然后绕着对方转了亿万年的圈。
至于人类怎么定义它们——双行星系统?矮行星和它的卫星?它们不在乎呢。
它们只知道,对方在那里,所以自己也在这里。
仅此而已。
顾清辞关掉科普文章的页面,重新打开剧本文档。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
一片,又一片。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静安区。
柳可依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拿铁,表情是一言难尽的复杂。
她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她只是来参加一个电影创投活动,走个过场,见几个熟人,喝几杯香槟,然后就打道回府,回酒店。
多正常的工作安排。
结果活动结束正要离开,就被同样参加活动的小酒逮了个正着。
小酒气质更显成熟,但笑起来那股子熟悉的活泼劲儿没变。
她一见柳可依,立刻眼睛一亮,上来就亲热地搂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柳可依差点没站稳。
“柳导!可算找到您了!有个特别好的电影项目,想跟您聊聊,赏脸喝杯咖啡?”小酒笑容灿烂,语气熟稔得像多年老友。
柳可依懵了,下意识想抽回手:“温玖小姐?我们……好像不熟吧?”
这位当红的电视剧新晋小花,拍了几部大热的仙侠剧,如今正在试水转战电影圈。
“哎呀,一回生二回熟嘛!”一个长发,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酒窝的女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接话接得无比自然,笑眯眯地挡住柳可依的另一边去路。
一个扎着丸子头,正举着手机搜索什么的女生也凑了过来,气质沉静些,但此刻眼里也闪着八卦(划掉)好奇的光芒:“是啊柳导,就聊一会儿,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这两位是……”柳可依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这几张脸,好像是清辞以前的队友,似乎应该可能,客串过《星轨》微电影?
“我是小酒!我们合作过,温玖。”靠近她的女孩自我介绍,“这位是小一,楚漪。拿手机找咖啡馆的是小艾,言若爱。”
柳可依的记忆终于对上了号。
“你们好。”柳可依尽可能让自己保持疏离的善意,她隐约感觉,前方有坑,“那个,我还有点事,得回去了。我们下次再聊?”
小酒理不直气也壮,“好不容易逮到你,放了你就跑了。”
柳可依:“……”
“柳导,有个电影项目聊一下嘛。”小一凑上来,表情一本正经,像在谈正事。
柳可依看着她们,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们没什么好聊的吧。”
“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嘛。”小酒笑嘻嘻的,“小清和晓晚我们也认识的。”
这话说得巧妙,直接把“姑苏”抬了出来,既是拉近关系的理由,也暗含了某种“我们都懂”的潜台词。
“对啊对啊,”小艾终于放下手机,附和道,“都是一个队的,都认识。”
于是,半是挟持半是软磨硬泡,柳可依几乎是“被”请到了这家小艾提前订好位置的咖啡馆。
落座后,寒暄两句,三个前队友交换了一个眼神,由小一率先切入“正题”,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一脸真诚的求知欲:
“柳导,我们真的特别好奇,特别佩服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柳可依:“……做到什么?”
“在小清和晓晚这两个人之间,从容来往,游刃有余啊!”小酒接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对啊对啊,”小艾猛点头,“我们跟她们认识这么多年,现在连一起吃顿饭都凑不齐。你倒好,跟小清合作电影,跟晓晚……”她顿了顿,想起前几天的热搜,“呃,也上热搜了。两边都不耽误,还能全身而退,太厉害了。”
“我们就是想知道,你也不是分队成员,这夹在中间,怎么平衡?怎么做到两边都不得罪,啊不是,是怎么做到……呃,怎么相处的?”小酒也是一脸的好奇。
柳可依一听,头都大了。她就知道是冲着这个来的!
连连摆手,表情堪称痛苦:“打住,打住。我跟你们说实话,我跟那两位……真不熟。工作关系,纯粹的工作关系!”
三人对视一眼,表情明显写着“你骗谁呢”。
“真的,”柳可依努力让表情真诚一点,“我跟清辞是工作关系,她拍我的电影,我给她发工资,就这么简单。”
“至于苏晓晚——”她想到酒店那晚苏晓晚的“发疯”和后续的烂摊子,深深叹了口气,“那就是个误会,我们真的不熟。”
“不信。”小酒干脆利落。
“真不信。”小一附和。
“完全不信。”小艾补刀。
小艾表情同样努力真诚,“我们就是想取取经,毕竟……那两位的脾气,我们都领教过。”她没明说,但眼里分明写着“一个比一个难搞”。
柳可依被她们盯得浑身不自在,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严肃的态度终结这个话题:“我不想在你们面前讨论这个。你们不觉得,当面打探朋友的**很尴尬,很不合适吗?”
她以为这话能劝退她们。
毕竟,谁不要点面子呢?
然而,她低估了这三位在娱乐圈沉浮多年、又在“姑苏”这对宇宙最强结界身边浸淫日久的队友的脸皮厚度和应变能力。
只见小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坐直身体,表情变得无比正经,甚至带上了几分疏离的客气,她清了清嗓子,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腔说道:
“柳导您误会了。什么朋友?只是同事,不熟的,一点都不熟。”
小酒立刻跟上,小鸡啄米般点头,语气诚恳得能去演话剧:“对对对!不熟的!我们以前在团里,那都是工作,在粉丝面前装的!私底下根本没联系!”
小艾也反应过来,赶紧表态:“不熟不熟。苏晓晚?她都好几年没给我发过信息了,非常陌生。路上碰到可能都认不出来。”
小一还不忘“公平”地补充一句:“顾清辞也不熟。就是个前队长嘛,其实我跟她私下不和的。”
柳可依:“……”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演技一个比一个精湛,简直目瞪口呆。
这变脸速度,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不愧是当年能在“姑苏”风暴中心活下来、还各自发展得不错的能人。
她抬手扶额,彻底没了脾气,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行行行,”柳可依摆摆手,“你们不熟,你们都是装的,我都懂。但那两个人,我是真的没办法。水火不容,懂吗?一提就炸,一提就冷。”
“你是怎么做到让两个人都不生你气的?”小酒问。
“你怎么能同时跟两个人保持联系不被对方拉黑的?”小一问。
“你有没有发现她们其实还……”小艾话说到一半,被小一用手肘捅了一下,连忙闭嘴。
柳可依看着她们,忽然有点明白这三个人在想什么了。
她们不是来取经的。
她们是来八卦的。
想知道顾清辞和苏晓晚现在到底怎么样,想知道有没有复合的可能,想知道自己这些年磕的CP是不是还有希望。
她摆摆手,像驱散什么不存在的烟雾,语气是认命般的疲惫:
“难搞。我告诉你们,那两个人,唉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也不用从我这儿打探什么和谐共处秘诀了。你们与其期待她俩能和好,不如期待台湾早日回归——那个可能还快点。”
这话说得决绝,但小酒锲而不舍地问:“那柳导,你到底是怎么能……让晓晚……呃,跟你谈心的?”
她还是用了个比较中性的词。
柳可依听了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想到酒店那晚的不知所措、被狗仔围堵的狼狈、被网友编排的屈辱,还有苏晓晚那让人血压飙升的言行,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澄清,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
“都、是、媒、体、乱、传、的!”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恨不得对天发誓:
“我,柳可依,跟那个苏晓晚——老、死、不、相、往、来!”
话音落下,咖啡馆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小酒、小一、小艾面面相觑,从柳可依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和毫不掩饰的厌恶中,似乎终于窥见了一点点“酒店风波”背后可能存在的、更令人无语的真相。
好像……真的不是她们想的那种“左右逢源”的复杂关系,而是更接近于……一场无妄之灾?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有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打在咖啡厅的玻璃窗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小酒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其实我们也不是非要打听什么。就是……就是挺想知道她们好不好,想知道她们是不是还记得以前的事。”
柳可依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忍。
这三个人,大概也是被困在回忆里的人吧。
和顾清辞一样,和苏晓晚一样。
只是她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式面对——不是沉默,不是逃避,而是用这种笨拙的、拐弯抹角的方式,试图靠近那些已经走远的人。
“她们都挺好的。”柳可依的声音软了下来,“清辞最近在看剧本,挺投入的。苏晓晚……”她顿了顿,“也在拍戏,工作很忙。”
小酒点点头,没再追问。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古典乐在流淌。
小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柳导,你觉得,她们还有可能吗?”
柳可依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想起顾清辞偶尔失神的样子,想起苏晓晚听到那个名字时瞬间变了的脸色。
“我不知道。”柳可依诚实地说,“这种事,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雨一直下。
四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小酒托着腮,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在广州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场雨。
她和顾清辞、苏晓晚挤在排练中心的门口,等着雨停。
苏晓晚故意往顾清辞身边蹭,顾清辞假装不知道,嘴角却偷偷翘起来。
那时候多好啊。
也不知道,这场雨,
什么时候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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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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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