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晚坐在218宿舍的床上,空调开到了最低,冷气呼呼地吹着,却怎么也驱不散心里那股烦躁的热意。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小艾发来的消息:
“小清让我转告你,最近天气热,训练别太拼,小心中暑。还有,她给你带了话梅和糖果,说是你爱吃的那个牌子,放我这儿了,有空来拿。”
苏晓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清让我转告你。
不是她自己发消息,不是她自己说,是通过小艾转告。
从“直接”变成“间接”,已经三个月了。
她打了几个字:“帮我谢谢她。也让她注意休息。”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角落延伸向中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这是她每天都会做的事。
苏晓晚有时候会觉得荒唐。
荒唐得像一场拙劣的谍战剧,她们是身不由己的特工,小酒和小一是接头人,而整个公司、整个饭圈,都是监视她们的眼睛。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自从开始“严格避嫌”,生活就变成了这样。
公开场合,她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零互动,零交流,零同框。但私下里,那些关心却从没断过。
顾清辞会让小一给她带零食——她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薯片,她喜欢的草莓味糖果,她说过一次很好喝的某家奶茶。每次都是“恰好”买多了,“恰好”多出一份,“恰好”让小一或者小艾转交。
苏晓晚也会让小酒转告顾清辞——今天天气热,注意防暑;明天有雨,记得带伞;训练别太拼,早点休息。
小酒和小一给她们打掩护,假装是自己买的零食,假装是凑巧遇到,假装一切都只是“恰好”。偶尔在排练间隙,沈知微会故意制造话题,让两人有机会间接了解对方的近况。
日子就在这种公开避嫌、私下牵挂的拉扯中,一天天过去,倒也不算太难捱。
至少,那些关心还在。
至少,那些“未熄的火”还没有彻底熄灭。
苏晓晚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训练中心的后花园,几棵木棉树郁郁葱葱,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树下有几个身影——是小酒和小一,正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她们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形影不离了,但至少还能一起笑。
苏晓晚忽然有些羡慕。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她半夜饿得睡不着,发消息跟顾清辞抱怨。二十分钟后,顾清辞敲开她的门,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吃吧。”顾清辞说,声音还带着睡意,“吃完赶紧睡。”
她当时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清辞姐姐你真好,以后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
顾清辞只是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吃,要凉了。”
那时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彼此好。
可以一起吃夜宵,一起熬夜,一起在训练累瘫的时候靠在一起看无聊的综艺。
可以拥抱,可以玩笑,可以肆无忌惮地说“我最喜欢清辞姐姐了”。
而现在,连一颗糖,都要辗转传递。
连一句“注意休息”,都要假借他人之口。
手机震动,是小艾发来的消息:“话梅在我这儿,现在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苏晓晚想了想,打字:“我去拿吧。”
苏晓晚踩着拖鞋出去,敲响那扇熟悉的门。
小艾开门,侧身让她进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她。
“喏,就是这个。”
苏晓晚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她爱吃的那个牌子,青梅味,酸酸甜甜的那种。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帮我谢谢她。”她说。
“你自己谢。”小艾翻了个白眼,“又不是我买的。”
苏晓晚没说话,只是把袋子收好。
“对了,”小艾压低声音,“你们俩最近......还好吗?”
苏晓晚愣了一下。
“就那样吧。”她说,“能有什么好不好。”
小艾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最近评选规则快要发布了,粉丝那边又要闹腾了。”
苏晓晚点点头,拿着话梅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小艾,”她没回头,“她最近......真的还好吗?”
小艾沉默了几秒。
“瘦了。”她说,“话也少了。训练起来不要命似的,谁劝都不听。”
苏晓晚的手指收紧,袋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知道了。”她说完,推门离开。
2020年8月中旬,星耀纪元发布了年度人气偶像投票规则。
消息一出,粉丝圈立刻炸了锅。
今年的规则有了重大调整——取消了“CP捆绑投票”,所有成员的个人票单独计算。这意味着,那些曾经可以“共享”的票源,现在必须各自为战。
苏晓晚的唯粉“晚霞组”第一时间行动起来。超话里,集资链接被置顶,大粉带头号召:
“一定要让晓晚拿第一!不能让她被人欺负!”
“晓晚去年第五,今年必须冲前三!晚霞组冲啊!”
“集资金额破100万了!姐妹们太棒了!”
“晓晚值得最好的!我们一定要送她C位出道!”
短短几天,集资数额就突破了百万大关,粉丝们用实际行动,表达着对苏晓晚的支持。
与此同时,顾清辞的唯粉“清晨组”也没闲着。
超话里刷满了“清辞值得更好的资源”的帖子。有人在统计顾清辞今年的个人成绩,有人在整理她需要被看到的瞬间,有人在号召集资打投。
“清辞去年第三,今年目标第一!清晨组冲!”
“清辞值得C位!我们一定要让她站在最高的地方!”
“集资链接已更新,姐妹们冲啊!”
两边粉丝的战争,一触即发。
最开始只是各自集资打投,后来演变成互相比较。比谁的集资多,比谁的热度高,比谁的正主更值得被看见。
然后是互相攻击。
“晚霞组”有人说:“顾清辞有什么好吹的?去年要不是蹭晓晚的CP热度,她能进前三?”
“清晨组”立刻反击:“苏晓晚才是一直蹭的那个吧?要不是清辞带着,她能进前五?”
“晓晚的个人舞台比顾清辞强多了!”
“清辞的资源全靠自己争取,苏晓晚有什么?”
“顾清辞吸血晓晚!”
“苏晓晚倒贴清辞!”
战争愈演愈烈。
8月底的一场公演,成了这场战争的导火索。
那天是分队的小型专场,台下坐满了粉丝。苏晓晚站在侧幕准备上场时,听见台下传来整齐的呼喊声。
“晓晚冲第一!晓晚冲第一!”
是“晚霞组”的人,举着蓝色的灯牌,声嘶力竭地喊着。
紧接着,另一片区域响起更大的声音:
“清辞C位出道!清辞C位出道!”
红色的灯牌被高高举起,和蓝色的区域形成鲜明的对峙。
苏晓晚站在侧幕,看着台下的景象。
荧光棒汇成的星海,被分割成红蓝两大阵营,泾渭分明,互不相让。那些曾经混在一起的颜色,那些曾经共同挥舞的灯牌,那些曾经喊过“姑苏”的声音——
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对峙,只剩下战争,只剩下各自为战。
9月初的一个傍晚,苏晓晚接到一个电话。
是妈妈打来的。
“晚晚,明天有空吗?爸爸妈妈来广州了,想见见你。”
苏晓晚愣住了。
“你们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妈妈的声音很轻松,“正好爸爸出差,顺便来看看你。”
第二天傍晚,苏晓晚在广州塔附近的一家餐厅见到了父母。
妈妈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新卷,脸上带着笑。爸爸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polo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教师。
“晚晚!”妈妈一看见她就站起来,张开双臂,“让妈妈看看,瘦了没有。”
苏晓晚走过去,被妈妈抱进怀里。
熟悉的洗衣液香味,熟悉的温暖,熟悉的安心感。
她忽然有些想哭。
“妈......”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好了好了,先坐下吃饭。”妈妈松开她,拉着她坐下,“点了你爱吃的菜,清蒸鲈鱼,白灼虾,还有那个什么......对了,你最爱吃的那个甜品,杨枝甘露。”
苏晓晚看着满桌的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都是她爱吃的。
妈妈记得。爸爸记得。他们什么都记得。
最近网上沸沸扬扬闹了许多的事情。
妈妈知道。爸爸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可吃饭的时候,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隔壁王阿姨的女儿结婚了,楼下李奶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小区的桂花今年开得特别早。
爸爸偶尔插几句话,问问她的工作,问问她的身体,问问她最近怎么样。
没有人提网上的那些事。
没有人提粉丝互撕,没有人提“姑苏”解散,没有人提那些铺天盖地的骂战。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她还是那个普通的打工牛马,还在为年末考核发愁,还在为明天的训练喊累。
“晚晚,”妈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最近训练太累了吧?”爸爸说,“要注意休息,身体最重要。”
“嗯。”苏晓晚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饭后,甜品端上来。杨枝甘露冰冰凉凉,酸甜可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味道。
但今天吃着,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晚晚,”妈妈忽然开口,“爸爸妈妈明天就回去了。”
苏晓晚抬起头。
“这么快?”
“嗯,爸爸那边还有事。”妈妈说,“就是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顿了顿,看着苏晓晚,眼神里满是温柔。
“我们都好,你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有爸爸妈妈在,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就行。”
苏晓晚的眼眶有些发热。
“妈......”
“好了好了。”妈妈笑着拍拍她的手,“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苏晓晚沉默了几秒,然后闷闷地说:“你们不要理会网上的那些东西,都是乱说的。”
她没抬头,不敢看父母的表情。
“那些骂来骂去的话,都是假的,你们别信。”
“嗯嗯。”妈妈应着,“我们不理会,你在外面不容易,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有事爸妈担着。”
爸爸也点点头:“不管发生什么,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要是累了,就回来歇歇,爸妈养得起你。”
这些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晓晚心上。
她想起自己这几个月经历的一切——那些铺天盖地的骂声,那些无休止的撕扯,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焦虑和委屈。
她扛过来了。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扛过来了。
但当妈妈说“有事爸妈担着”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坚强。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情绪,那些她以为已经消化掉的委屈,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
“晚晚?”妈妈察觉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苏晓晚摇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没事。”她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好好努力,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那天晚上,苏晓晚送父母回酒店。
站在酒店门口,妈妈又抱了抱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递给她:“这是我去庙里给你求的,保平安的,你带着。”
苏晓晚接过护身符,小小的一个,用红绳系着,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谢谢妈妈。”
“好了,我们进去了,你赶紧回去吧。”父亲挥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舍。
“好好照顾自己。”妈妈的声音很轻,“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苏晓晚点点头。
“回去吧,明天还要训练呢。”妈妈松开她,摆摆手,“路上小心。”
苏晓晚看着父母走进酒店的背影,看了很久。
爸爸的背有些驼了,走路不像以前那么快。妈妈的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在灯光下隐隐反光。
他们老了。
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们了。
回训练中心的路上,苏晓晚一个人走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回宿舍了吗?小清让我问你,吃饭了没。”
苏晓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她打了几个字:“吃了。让她别担心。”
发送。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至少,有一个人,在另一个宿舍里,还在关心她有没有吃饭。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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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未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