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暑气蒸腾得厉害，训练中心的排练室却透着一股与天气不符的寒意。
空调风呼呼吹着，将队员们之间的沉默吹得愈发沉重，连地板上舞蹈鞋摩擦的声响，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
小酒和小一站在镜子前，正在练习下周公演的双人舞。
音乐是轻快的流行曲，两人动作默契，转身、击掌、错位走步，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顾清辞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原本设计应该有肢体接触的动作里，小酒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了方向，变成了一个毫无触碰的配合。
小一也是。在应该搭肩的动作里，她侧身让开了半个身位，只用手臂虚虚地做了个样子。
两个曾经在台上肆无忌惮拥抱、打闹、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此刻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像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其他人也是，曾经不分你我的队员，如今连一起吃饭都要刻意错开时间。训练间隙，再也听不到往日的嬉笑打闹，只剩下零星的、无关痛痒的交谈，一旦触及顾清辞或苏晓晚的名字，便会立刻陷入死寂。
公开决裂的后果，比她们想象的更严重。
公司内部开始悄然分化。有人觉得顾清辞太“刚”，不懂变通，才会把局面搞成这样。有人觉得苏晓晚太“冲动”，说话不过脑子，才会让事情无法挽回。
表面上大家都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开始站队。
“亲顾派”和“亲苏派”的说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就连分队内部的微信群，都变得沉默起来。以前一天几千条消息的群，现在一天能有三五十条就算多的。
更让顾清辞难过的是，小酒和小一开始避嫌了。
小酒和小一，从入团起就形影不离的“一壶酒”CP，粉丝嗑了四年的“官配”——也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CP粉的波及太大了。姑苏应援会解散后，那些曾经狂热嗑糖的粉丝，有的转成了唯粉，有的变成了路人，还有的——开始攻击其他CP。
“一壶酒”的微博超话里，最近多了很多阴阳怪气的帖子：
“啧啧，姑苏都散了，一壶酒还能撑多久？”
“CP这东西，本来就是虚假繁荣，早晚都得散。”
“等着看吧，下一个就是她们。”
加上她们本来也有拆CP的打算，原本形影不离的两人，现在台上要刻意保持距离，连眼神交汇都成了奢侈，曾经默契的舞台互动，也换成了中规中矩的走位。
可越是这样，气氛就越压抑。
队里人人自危，生怕自己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被过度解读，卷入这场无休止的纷争。
就像当年陈妍因私自恋爱被公司开除后，队员们在情人节、圣诞节纷纷发自拍自证单身一样，如今大家都默契地避开同时提起顾清辞和苏晓晚的名字，连排练计划里的双人配合，都尽量改成了多人互动，生怕引发不必要的争议。公演时，大家连对视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怕被误会成“暧昧”。
现在也是一样。
队员们尽量避免同时提起顾清辞和苏晓晚的名字。采访时被问到，就含糊带过。公演时被要求互动，就刻意保持距离。就连私下聊天，也会下意识地避开这个话题。
生怕引发争议。
生怕被卷进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顾清辞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她想要的吗？她分明记得三年前：
小酒和小一为了争一个舞步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被她一手一个拎出去罚站。两人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出声。
沈知微总是一边吐槽她们“太闹腾”，一边熬夜帮她们改动作、编走位。
言若爱每次公演前都会偷偷给每个人塞一颗糖，说“吃了就不紧张了”。
莫昕玥和沈可晴是后来加入的，但很快就融入了这个集体。莫昕玥总是活力满满，沈可晴虽然话少，但跳起舞来像变了一个人。
那时她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彼此。
可现在呢？
她用尽全力守护的团队，她用三年时间凝聚的团魂，她以为会一直走下去的伙伴们——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试图挽回。
她以为，只要作品够好，只要舞台够燃，总有一天，大家会重新聚在一起。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让一切回到从前。
但现实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努力。
8月中旬，分队举办了一场粉丝见面会。
这是“姑苏”正式解绑后的第一次大型粉丝活动。场馆里坐满了人，荧光棒汇成一片星海，但气氛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
红色的分队应援色依旧是主流，但蓝色的个人应援灯牌多了很多。有人举着“清辞”，有人举着“晓晚”，各自占据一片区域，泾渭分明。
蓝白相间的“姑苏”灯牌几乎看不到了。
“顾清辞加油！顾清辞你就是最棒的！”唯粉“清晨组”的呼喊声整齐划一，带着不容置疑的狂热，蓝色的灯牌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海洋。
互动环节开始时，主持人抽取粉丝上台送礼物。
第一个被抽中的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清晨组”的应援服，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色的满天星。她走上台，径直走到顾清辞面前。
“清辞，我们永远支持你！”女孩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你一个人也能走得更好！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我们相信你！”
话音落下，几个大粉带头喊起来：“你是很好的队长，很好的偶像，你值得更好的未来。”
另一边的晚霞组也不甘示弱，大喊，“苏晓晚加油！苏晓晚才是最棒的！”
她把花递过来，眼神里满是狂热。
顾清辞接过花，礼貌地说：“谢谢。”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清晨组”的区域有人高喊“顾清辞加油”“清辞最棒”。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观众席某个角落响起——
“姑苏永恒！”
声音很响亮，穿透了所有的喧嚣。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嘘声四起。
“滚下去！”
“CP粉别来捣乱！”
“都解散了还喊什么喊！”
“唯粉的地盘，CP粉滚出去！”
“都解绑了还在这里刷存在感，要不要点脸？”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刺耳，充满敌意。
顾清辞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那个喊“姑苏永恒”的女孩——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便服，没有应援色，没有灯牌。她站在人群里，被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个声音嘘着，脸涨得通红，眼眶里似乎有泪光在闪。
但她没有退缩，只是直直地看着台上的顾清辞。
那个眼神，顾清辞很熟悉。
那是曾经在无数个粉丝眼里见过的眼神——纯粹的、炽热的、不计回报的喜欢。
她们喜欢的是“姑苏”，是那个在舞台上相视而笑的瞬间，是那些被她们解读成“糖”的日常，是她们自己编织的、关于两个女孩相互陪伴的美好故事。
而现在，那个故事结束了。
她们成了所有人攻击的对象。
“CP粉出去！”
“别让她破坏气氛！”
“CP粉就是毒瘤！”
声音越来越激烈，直到那个女孩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想起姑苏应援会。
那个曾经让她们又爱又怕的粉丝组织，那个狂热到让她们喘不过气的粉丝组织——
解散了。
就在她们公开切割之后，姑苏应援会发了最后一条微博：
“三年了，从《星海之约》到《星轨》微电影，从总选之夜到今天的各自安好，我们见证了姑苏所有的美好与遗憾。我们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真诚，就能守护这份美好。但现在我们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我们不想做强行按头的事，不想让她们因为我们而为难。解散应援会，是我们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如果和好，我们祝福；如果分开，我们尊重。
但无论如何，谢谢你们来过我们的生命。
只希望你们能快乐，能继续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姑苏应援会，即日起正式解散。”
那条微博下面，有几十万条评论。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说“后会无期”。
顾清辞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他们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那些“糖”有多少是被设计好的，不知道那些“美好”背后有多少无奈，不知道她们嗑得越欢，正主就越痛苦。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们宁愿自己难过，也不愿让偶像为难。
这份真心实意的理解和支持，让顾清辞感动得想哭。
她见过其他前辈的CP应援会，有的在正主解绑后转成了双推，继续默默支持两人的个人发展；有的则专注于整理过往的物料，做成合集供粉丝回忆；像“姑苏应援会”这样，为了不给正主添麻烦，选择原地解散的，真的很少见。
不是爬墙，不是转推，不是转型。
是解散。
是承认“我们喜欢的那个CP不存在了”，然后体面地离开。
在外界一味猜测、指责、谩骂的时候，在他们根本不知道她和苏晓晚之间真实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被舆论裹挟，一味要求她们避嫌、决裂的时候，只有这些粉丝，宁愿解散自己守护了许久的应援会，也不愿做强行按头营业的事情。
他们大概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这样的退让，给她们空间，给她们自由，给她们留下最后一点余地，让她们有机会和好如初吧。
哪怕在他们的视角里，这种公开合体撒糖的机会很渺茫了。
这份理解，这份克制，这份宁愿自己消失也不愿偶像为难的温柔，让顾清辞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想起时都会心头一热。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知微走了进来，看着顾清辞落寞的背影，叹了口气：“别想太多了，大家都有自己的选择。”
顾清辞抬起头，眼里满是疲惫和无助：“知微，我是不是做错了？为什么结局跟我们原来预想的不一样。”
沈知微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都在成长，都在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尽量减少对分队的影响。”
顾清辞点点头，拿起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的味道，难喝得要命。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整瓶。
因为喉咙干得发疼。
因为如果不做点什么，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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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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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团队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