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的广州，盛夏的热浪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
品牌宣传活动的现场设在市中心的高端商场中庭，玻璃穹顶外是灰蒙蒙的天，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玻璃，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场内冷气充足，却压不住空气中剑拔弩张的紧绷感。
苏晓晚站在品牌活动现场的后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条银色的手链——是去年她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和顾清辞那条同款不同色。她的那条是星月吊坠，顾清辞的是日月星辰。
自从开始“严格避嫌”，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那条手链了。
顾清辞大概也收起来了。
就像收起了她们之间所有的痕迹。
“晓晚，准备上场了。”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晓晚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指引走向舞台。
品牌活动在广州市中心的一家商场中庭举行，台下挤满了粉丝和各路媒体。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密集如雨，热浪裹挟着尖叫声扑面而来。
苏晓晚站在舞台一侧，目光扫过台下——红色的灯牌是分队的应援色，蓝白相间的“姑苏”灯牌夹杂其中，格外刺眼。
她移开目光，看向舞台另一侧。
顾清辞正从那边上台。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头，妆容清淡，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干净。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很美。
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但她的目光没有看向苏晓晚。
全程都没有。
活动流程很常规——主持人提问，品牌方致辞，粉丝互动环节。两人并排站在台上，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的疏离。
主持人问：“两位对这次合作的品牌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清辞先回答，声音平稳得体：“很荣幸能和这么好的品牌合作，希望未来能有更多机会。”
轮到苏晓晚时，她接过话筒，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没有互动，没有眼神交流，没有那些曾经让粉丝尖叫的“糖点”。
就像两个完全不熟的同事，被临时凑到一起完成一项工作。
台下，“姑苏”灯牌举得高高的，有粉丝在小声喊着“姑苏”“晓晚看清辞”。但她们谁都没有回应。
苏晓晚的目光始终落在主持人身上，落在品牌logo上，落在台下某个模糊的点上。
唯独没有落在顾清辞身上。
活动进行到一半时，主持人安排了一个互动环节——两人各自抽取粉丝提问，现场回答。
顾清辞抽到的第一个问题是：“清辞，你对晓晚最近的表现有什么评价？”
顾清辞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晓晚一直很努力，我很欣赏她的专业态度。”
苏晓晚抽到的问题是：“晓晚，你和清辞最近互动好少，是关系出问题了吗？”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苏晓晚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一直很好。”她说，声音平稳，“只是最近各自工作比较忙，见面机会少而已。”
很官方的回答，无懈可击。
活动结束时，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舞台。
顾清辞走在前面，背影纤瘦，步伐从容。白色的裙摆在光影里轻轻晃动，像一朵在风里摇曳的白莲。
苏晓晚走在后面，隔着几米的距离。
忽然，顾清辞放慢了脚步，苏晓晚欣喜地跟上去，开口就是憋了一上午想要臭屁的话，“从今天开始，我要做一个努力的专业偶像。”
顾清辞也忍不住笑了，微微侧头看她，语气里藏不住的揶揄，“怎么，从前不努力？从前不专业？”
“那不一样，从前一般一般，今年争取前三！”
“啧啧啧，做不到的要请吃饭。”
“做到了你要请吃饭。”
“好。”
“好！哼呵，顾大队长等着被我放大血吧。”
......
晚上，苏晓晚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顾清辞发来的截图——公司内部邮件，《星途计划2.0》拟稿。
她点开，一行行看下去。
“鉴于姑苏CP粉丝基础稳固，商业价值可观，公司决定启动第二阶段营销计划......”
“重点策略：制造矛盾冲突，激发粉丝保护欲，完成虐粉提纯......”
“具体措施：阶段性冷处理→制造疑似决裂→一方“受委屈”引发粉丝心疼→引导粉丝站队→最终完成固粉转化......”
最讽刺的是，文件里还附了一张数据图——在她们避嫌的这半年里，“姑苏CP”的超话排名不降反升，同人产出量翻了三倍。
截图的评论区充斥着“BE美学才是巅峰”、“相爱相杀更好嗑”、“求求你们复合吧”的言论。
苏晓晚盯着那些字，手指渐渐收紧。
虐粉提纯，固粉转化
这八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她以为，半年的严格避嫌，足够让公司放弃，足够让狂热的粉丝冷静。她以为，只要她们足够坚定，就能守住底线，回归到纯粹的同事关系。
可她还是低估了资本的逐利之心。
她们的反应，反而成了计划的一部分。
“阶段性冷处理”——她们做到了。
“制造疑似决裂”——她们正在经历。
下一步是什么？是“一方‘受委屈’引发粉丝心疼”，是“引导粉丝站队”，是“最终完成唯粉转化”。
她们之前的温和抵抗，在他们看来，反而成了最好的营销素材。
半年的避嫌，半年的煎熬，半年的刻意疏远，最后都成了公司剧本里的一环。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苏晓晚回复了一个十分中二的话。
三天后，分队举行粉丝见面会。
这是“严格避嫌”后的第一次正式粉丝活动。场馆里坐满了人，只是如今的粉丝席，早已没了往日蓝白相间的盛况。
荧光棒汇成一片星海。红色的分队应援色，蓝色的个人应援色，中间零星的几个“姑苏”灯牌，显得格外孤勇又凄凉。
互动环节进行到一半时，工作人员抽取了粉丝投稿的问题。
大屏幕上出现一段文字，id为姑苏应援会：
“从《星轨》到《星光旅途》，我们见证了你们的并肩，也陪伴了你们的成长。我们知道，你们最近可能有很多难处，也知道你们可能承受了很大压力。但请相信，我们是真心希望两位正主能够和好。无论未来如何，‘姑苏’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台下响起掌声，“姑苏”灯牌举得更高了。
苏晓晚看着那段文字，沉默了几秒。
她看见顾清辞站在舞台另一侧，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苏晓晚，却在触及眼神时，迅速移开。
苏晓晚忽然觉得愤怒，愤怒于被设计好的“糖点”、被量化的“热度”、被消费的“感情”。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面前的话筒。
“你们存在本身，就已经让我们足够困扰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场馆。
场馆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荧光棒都停止了挥舞。
苏晓晚看见顾清辞转过头看她，眼里满是震惊。看见小酒和小一在侧幕瞪大了眼睛。看见台下的粉丝们一脸难以置信，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她身上——探究的、失望的、愤怒的、不解的。
她还是咬着牙，说完了后半句：“抱歉，让你们愿望落空了。希望你们以后能够专注分队的作品和舞台。”
顾清辞连忙拿起自己的话筒补充道：“抱歉，还是那句话，希望大家以后能专注我们团队的作品和舞台。”
面前一片死寂，而后，“清晨组”和“晚霞组”的粉丝爆发出一阵欢呼，喊着“解绑快乐”“独自美丽”。
那天晚上，苏晓晚打开微博。
她点开相册，找到那个存了三年多的文件夹——“姑苏”。
里面有一千多张照片。2017年的生日合照，2018年的总选之夜，《星轨》MV的拍摄花絮，《Star and Fire》的排练日常，后台的自拍，聚餐的合影，深夜加练后的互相鼓励。
她一张张翻过去。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很慢，很轻。
最后一张，是2019年《星轨》微电影拍摄时的花絮——她和顾清辞并肩坐在星空布景前，额头相触，眼神交汇。摄影师抓拍的那个瞬间，她们都不知道。
照片里的两个人，眼里只有彼此。
苏晓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删除键。
系统弹出提示：“确定删除这张照片吗？”
她点了确定。
一张，一张，又一张。
每一张删除，就像在心口划一刀。
不深，但疼。
删完所有照片，她点开微博主页。
置顶的那条，是2019年生日时发的——“谢谢清辞姐姐的祝福！我也非常非常喜欢你！”
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删除。
发了一条新的：“各自安好，专注作品。”
发送。
几乎是同时，她看见顾清辞的微博也更新了。
同样的话：“各自安好，专注作品。”
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几天后，“姑苏应援会”发布了最后一条微博，宣布正式解散。配文只有短短一句话：“星海依旧，约定已失。祝两位姐姐，前程似锦，各自安好。”
那天，广州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倾泻如注，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阴沉得像傍晚，乌云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要碰到楼顶。
紧接着，公司官方发布声明，回应“姑苏CP”解绑事件：“广州分队成员顾清辞、苏晓晚一直保持着良好的队友关系，但为避免不必要的误解，今后将减少合作。希望粉丝们能尊重艺人的个人空间，多关注作品。希望两位在未来的星途中，各自安好，砥砺前行。感谢大家的关注与支持。”
官方层面，彻底切割。
“姑苏应援会解散”冲上热搜第一。
超话里一片哀嚎，无数粉丝发帖告别，说“青春结束了”，说“再也不追星了”，说“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晚上，苏晓晚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日程提醒。
她点开，看见那行字时，整个人愣住了。
【标题】：发微博！
【内容】：庆祝顾清辞、苏晓晚毕业快乐！恭喜你终于终于毕业了，以后就不用像我现在这样学校公司两头跑，还能天天跟清辞姐姐一起训练一起参加活动，哈哈哈哈哈哈，我都能想象到你到时会有多开心！
备注里还有一行小字：“记得配上我们俩的毕业照！P也要P在一起。”
苏晓晚的手指顿住了。
这条提醒，是2017年9月编辑的。
她想起了那个时候，刚得知顾清辞为了偶像事业，选择休学一年的消息。她郁闷了好久，觉得又要少很多和顾清辞相处的时间。后来算了一下，发现顾清辞休学一年，刚好和她同年毕业，又觉得开心。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满心欢喜地编辑了这条日程提醒，设了一个三年后的日程，想着等毕业的时候，一定要发一条长长的微博，庆祝她们终于可以“天天在一起”。
她想象着，三年后的夏天，她们一起从学校毕业，一起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她们会一起发微博，@对方，配上两人穿着学士服的合照，告诉全世界，她们的青春，一直都在一起。
多天真啊。
苏晓晚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那些带着稚气和憧憬的话语，仿佛看见了三年前那个欢快的、充满期待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
现在是2020年6月。
她们确实毕业了。
顾清辞从G大毕业，她从元正学院毕业。
她们确实不用再学校公司两头跑了。
但她们也不会再天天一起训练、一起参加活动了。
好可惜，这条微博，她发不出去了。
永远也发不出去了。
苏晓晚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行三年前自己亲手写下的字。
眼眶慢慢红了。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像在替谁流泪。
2017年编辑这条提醒时的自己，那个傻乎乎的女孩，满心欢喜地等着这一天，等着可以和顾清辞“天天在一起”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三年后的今天，她会在雨夜里一个人看着这条提醒，泪流满面。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有些愿望，注定只能留在备忘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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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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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星海无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