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一人民医院
程奚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已经乱成一团。
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担架床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医护人员奔跑的脚步声响彻整个大厅。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程奚快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眉头微皱。
“程医生！”一个护士跑过来，气喘吁吁，“高速追尾，送过来二十多个重伤员，脑外科那边人手不够，请您过去支援！”
程奚点了点头，脱下大衣递给护士，接过白大褂边穿边往手术室方向走。
他的脚步很快，表情依旧很淡，但眼底有一丝沉色。
高速追尾，二十多个重伤员。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夜。
程奚站在无影灯下，手握着手术刀，一刀一刀，精准无比，他的眼睛盯着显微镜下的那片区域，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
只有手术，只有救人。
六个小时后，最后一台手术结束。
程奚放下手术器械，摘下口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程医生，辛苦了。”旁边的麻醉医生递过来一杯水。
程奚接过，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还有几个？”他问。
“都处理完了。”麻醉医生说，“您救了三个，都是重症。”
程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出手术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是清晨的光。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早上七点。
他在手术室里站了整整一夜。
程奚揉了揉太阳穴，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沈煜发来的，很简短。
【会诊结束了吗】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
程奚的联系方式是沈薇给他的。
程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更衣室。
他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去疗养院。
疗养院。
沈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雪已经化了大半，树枝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
他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程奚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没有回复。
沈煜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
他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是在等。
等一个人的消息，等一个答案。
他想起程奚昨晚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明天我来看你，然后告诉你答案”。
答案。
沈煜弯了弯嘴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他决定睡一会儿，反正那个人，一定会来。
上午十点，程奚推开病房的门。
他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眼底的血丝还在，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
沈煜靠在床头，听到动静睁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
“来了。”沈煜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程奚点了点头，走进来。
他在床边站定，垂着眼看沈煜，看了很久。
沈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挑眉：“怎么了？”
程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煜，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过，从那双蓝色的眼睛，到高挺的鼻梁，到微微弯起的嘴角。
最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沈煜。”
沈煜看着他。
程奚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昨晚高速追尾，二十多个重伤员，我在手术室站了一夜。”
沈煜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这才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疲惫。
“那你还不回去休息，跑这儿来干什么？”
程奚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因为我说过，今天要给你答案。”
沈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程奚，等着下文，程奚却没有立刻说。
他在床边坐下，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近到沈煜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一丝薄荷的清凉。
“你昨晚问我…”
程奚的声音很低，“我对你，只是医生对病人吗？”
沈煜点头。
程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煜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静，不是克制，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决定释放的情绪。
“不是。”程奚说。
沈煜愣住了。
程奚看着他，一字一句。
“从第一次看到那段代码开始，就不是了，从我决定给你做手术的时候就不是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轻轻晃动。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沈煜看着程奚，看着他那张过分冷峻的脸，看着他那双此刻不再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薄唇。
他忽然笑了，很淡的笑，但眼底有光。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普通朋友？”
程奚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程奚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那只手很凉，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沈煜握着，没有松开。
“还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程奚的目光动了动。
沈煜看着他，继续说：“或者只是看中我这张脸？”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
“程医生，你说这个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见钟情。”
程奚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煜，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沈煜的手，握得很紧。
“是。”他说。
沈煜笑了。
程奚也笑了，很淡，但那是真的笑。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下午，苏墨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沈煜靠在床头，程奚坐在床边，两人挨得很近，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沈煜嘴角弯着，程奚的表情也比平时柔和很多。
苏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进去，“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知道还来？”
苏墨远挑眉：“啧啧啧，有了医生忘了兄弟，行，我走。”
他作势要走，脚下却没动。
程奚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苏先生。”
程奚的语气依旧很淡，但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
苏墨远看着他，笑了，“程医生，好好对他。”
程奚点了点头。
“我知道。”
苏墨远满意地笑了，走过来，在沈煜肩上拍了一下。
“行了，不打扰你们，我明天再来看你。”
沈煜看着他：“你真的不回去上班？”
“我给自己请了三年的年假，羡慕吧。”苏墨远冲他挥挥手，“好好养着，别太累。”
他说着，特意看了程奚一眼，意味深长。
程奚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苏墨远笑着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奚坐回床边，看着沈煜。
“他和你认识很久了？”他问。
沈煜点头：“十几年。”
程奚沉默了一秒。
“他对你很好。”他说。
沈煜看着他，忽然笑了，“吃醋了？”
程奚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沈煜，目光很淡，但很认真。
“有一点。”他说。
沈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
他握着程奚的手，轻轻捏了捏。
“程医生，我们俩就是很好的朋友，别吃醋了。”
程奚的耳朵微微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沈煜看着他的侧脸，眼底满是笑意。
这个人，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心里软得很。
一周后。
沈煜的康复训练有了明显进展，他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虽然还是摇摇晃晃，但比之前好多了。
程奚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时间不定，但从没断过。
今天他来的时候，沈煜正站在窗边，扶着窗台，看着外面。
听到脚步声，沈煜回过头，看到程奚，笑了。
“来了？”
程奚点了点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今天怎么样？”他问。
“能站五分钟了。”沈煜说。
程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不错。”
沈煜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不忙？”
程奚顿了顿，“下午没事。”
沈煜笑了，“那陪我说说话？”
程奚点了点头。
两人在窗边站着，看着外面的风景，阳光很好，雪已经化尽了，树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
“春天要来了。”沈煜说。
程奚“嗯”了一声。
沈煜转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冷峻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的睫毛。
“谢谢你。”
程奚转过头，看着他。
“谢什么？”
沈煜笑了。
“谢谢你救我，谢谢你每天来看我，谢谢你……喜欢我。”
程奚的目光动了动。
他看着沈煜，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个弯起的嘴角。
他伸出手，握住沈煜的手。
“不用谢。”他说。
沈煜笑了。
他握着程奚的手，握得很紧，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春光。
这一刻，很好。
傍晚，程奚离开的时候，沈煜叫住他。
“明天还来吗？”
程奚回头看着他，“来。”
沈煜笑了。
“那我等你。”
程奚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慢，嘴角微微弯着，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真的笑。
京城第一人民医院。
南轩在办公室里等了他很久。
看到程奚推门进来，他立刻凑上去。
“老程，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又去疗养院了？”
程奚点了点头，在办公桌前坐下。
南轩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最近不对劲，笑得比以前多了。”
程奚抬起眼，看着他，“有吗？”
“有。”南轩凑过来，“你是不是……和沈煜在一起了？”
程奚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有说话，但耳朵微微红了，南轩看着他的反应，哈哈大笑。
“我就说嘛！”他一拍大腿，“老程你这个人，终于开窍了！”
程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南轩笑够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对你好吗？”
程奚点了点头。
南轩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行，好好处，我祝福你们。”
程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南轩笑了。
“别这么看我，我是喜欢沈煜那张脸，但他喜欢的是你，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
程奚沉默了一秒。
“谢谢。”他说。
南轩摆摆手：“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别天天往疗养院跑，注意身体。”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老程，你们俩，挺配的。”
然后推门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奚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夜幕降临，万家灯火。
他想起沈煜的笑容，想起他说“那我等你”时的表情，想起他们交握的手。
嘴角微微弯起。
明天，他还会去。
疗养院。
沈煜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单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他想起程奚今天的表情，想起他说“来”时的语气，想起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的感觉。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