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远接到沈薇电话的时候，正在硅谷的办公室里开视频会议。
屏幕上，一个印度裔工程师正在汇报季度数据，语速快得像在说唱，苏墨远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放空，明显在走神。
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Meeting paused.”抓起手机就往外冲，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下属。
“沈薇！”他一边跑一边接电话，声音都在抖，“你说什么？沈煜醒了？真的醒了？”
电话那头，沈薇的声音带着笑意：“醒了，三天前醒的，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你这几天不是在倒时差吗？”
“倒个屁的时差！”苏墨远冲进电梯，狂按一楼，“我现在就订机票！马上回来！”
“你别急，他恢复得挺好……”
“能不急吗！”苏墨远打断她，“老子等了三年！三年！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沈薇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行，你回来吧，不过我先提醒你，他现在在疗养院，康复训练中，你别太闹腾。”
“知道了知道了！”苏墨远挂了电话，立刻打开订票软件。
最近一班飞京城的航班，六个小时后起飞。
头等舱，只剩一张，他毫不犹豫地付了款。
六个小时，他等得了。
三年都等了，六个小时算什么。
京城疗养院。
沈煜正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康复训练比他想像的更累，每天站一会儿，走两步，然后就是无尽的休息。
程奚说得对，他现在的大脑确实像个新生儿，稍微用点力就累，但他不讨厌这种累。
因为程奚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时间不固定，但从来没断过。
今天还没来。
沈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猛地推开。
“沈煜！”
一个身影冲进来，带着外面的冷风和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沈煜转过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把抱住。
那人力气很大，抱得很紧，紧到沈煜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响。
“你他妈终于醒了！”
那人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带着一丝颤抖，“三年！三年！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沈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墨远。”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你怎么回来了？”
苏墨远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激动和心疼。
“你妹妹给我打电话了，我特么在硅谷开视频会，看到消息直接订机票飞回来！六个小时！我六个小时没合眼！”
沈煜看着他，眼底有光。
苏墨远还是老样子，五官深邃，眉眼张扬，一看就是混血。
他母亲是英国人，父亲是京城人，从小在中西两种文化里长大，养成了这副张扬又细腻的性格。
他和沈煜认识十几年了，从初中开始就是同桌，一起逃课，一起打游戏，一起研究代码。后来沈煜成了黑客界的传说，他去了硅谷做投资，两人的联系少了，但感情从来没变过。
“瘦了。”苏墨远捏了捏他的脸，皱眉，“躺三年瘦成这样，你怎么养的？”
沈煜拍开他的手：“你轻点，我刚醒。”
苏墨远立刻松开，眼神里满是心疼：“对对对，你刚醒，不能激动，我轻点，我轻点。”
他在床边坐下，盯着沈煜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张脸还是那么好看，躺三年都没变，你说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沈煜看了他一眼：“你的嘴还是那么欠。”
苏墨远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大，很张扬，带着他特有的活力。整个病房都好像亮了起来。
“你妹妹说你在康复训练？练得怎么样？能走吗？”
“能站三分钟。”沈煜说。
苏墨远挑眉：“才三分钟？那我得在这儿多待几天，陪你练。”
沈煜看着他：“你不用回去上班？”
“上班？”苏墨远嗤笑一声，“老子请了年假，一年没休过，正好用上。”
沈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
苏墨远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对他从来都是掏心掏肺。
这三年，他一定也过得很煎熬。
“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苏墨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没事，倒是你，好好养着，早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教我写代码呢。”
沈煜笑了：“你？算了吧。”
“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苏墨远撸起袖子，“想当年我也是你手把手教出来的，虽然现在水平不行，但好歹也是你徒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像回到十几年前。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下午四点，程奚准时出现在疗养院。
他今天门诊结束得早，换了衣服就直接过来了，走到病房门口，还没推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男人的笑声，陌生，程奚的手顿了顿。
他推开门。
病房里，沈煜靠在床头，嘴角弯着，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穿着昂贵的休闲装，五官深邃，眉眼张扬，正凑在沈煜面前说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苏墨远的目光落在程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挑眉。
程奚的目光落在苏墨远身上，然后又移到沈煜脸上，停了一秒。
“程医生。”沈煜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来了。”
程奚点了点头，走进来。
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但沈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苏墨远身上多停了一秒。
“这位是？”程奚问，语气很平常。
“苏墨远，我朋友，从英国回来的。”
苏墨远站起来，伸出手，笑得很灿烂：“程医生是吧？久仰久仰，谢谢你救了我兄弟。”
程奚看着他的手，顿了一秒，然后伸手握住。
“应该的。”他的语气依旧很淡。
两只手交握，又很快分开。
苏墨远收回手，转头看向沈煜：“你医生挺帅的。”
沈煜笑了：“是挺帅。”
程奚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拿起床尾的病历本，翻看起来。
苏墨远在旁边坐下，继续和沈煜聊天，“对了，你还记得咱们初中那个班主任吗？就那个老爱罚站的……”
“记得。”
“我前几天回国碰到他了，头发都白了，还在教书……”
“他本来就不年轻。”
两人聊得很投入，完全没注意到程奚翻病历的动作越来越慢。
程奚的目光落在病历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耳朵里全是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张扬，热烈，带着和沈煜十几年交情才有的熟稔。
他们聊初中，聊老师，聊以前的糗事。
沈煜在笑。
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礼貌性的弯嘴角，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程奚没见过他这样笑。
“程医生？”
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程奚抬起头，发现沈煜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怎么了？”程奚问。
沈煜看着他：“病历有问题吗？你看了很久。”
程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病历本，才发现自己已经停在同一页很久了。
他合上病历，放回床尾。
“没问题，恢复得很好。”
苏墨远在旁边插嘴：“那是当然，我兄弟底子好。”
程奚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沈煜，又看了一眼苏墨远，然后移开目光。
“明天继续康复训练，我走了。”
沈煜愣了一下：“这么快？”
程奚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苏先生刚回国，倒时差需要休息，沈煜也需要休息。别聊太晚。”
然后推门出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苏墨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他转头看向沈煜，“你这位医生，挺有意思的。”
沈煜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苏墨远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煜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你想多了。”他说。
苏墨远挑眉：“是吗？那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怎么像看情敌似的？”
沈煜愣了一下。
情敌？
他想起程奚刚才的表情，想起他在门口停顿的那一秒，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别聊太晚”。
苏墨远看他愣住，笑了：“得，你自己琢磨吧，我时差还没倒过来，先回去睡觉了，明天再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煜的肩膀，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沈煜，那个医生，挺好的。”
然后推门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煜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情敌？
程奚？
怎么可能。
他闭上眼，决定不想了，但那个人的脸，总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京城第一人民医院。
程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献，半天没翻页。
南轩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老程，你发什么呆？”
程奚抬起眼，看着他。
南轩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程奚没说话，低头继续看文献。
南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今天去疗养院了？沈煜恢复得怎么样？”
程奚的手指顿了顿，“挺好。”
南轩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对劲，平时问你沈煜的事，你虽然话少，但会说，今天怎么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程奚没理他。
南轩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程奚沉默了片刻。
他的语气很淡，“他有个朋友，刚从M国回来的。”
南轩挑眉：“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
南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男的你担心什么？人家有朋友不正常吗？”
程奚没说话。
南轩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老程，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程奚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他说。
南轩笑了：“行，没有，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在意他那个朋友？”
程奚沉默。
因为他坐在沈煜床边，因为他和沈煜聊得很开心，因为沈煜对着他笑。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献。
南轩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老程，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去追。别在这儿自己憋着。”
程奚的手指顿了顿。
喜欢？他喜欢沈煜？
他想起那双蓝色的眼睛，想起那个弯起的嘴角，想起那句“值得就好”。
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压下去。
“他是我的病人。”他说。
南轩无奈地摇头：“行，病人，你就嘴硬吧。”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老程，病人也是人，人是有感情的。”
然后推门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奚盯着面前的文献，半天没动。
病人也是人，人是有感情的，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第二天。
苏墨远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堆东西，水果、营养品、还有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
“康复训练那么无聊，玩玩游戏解闷。”他把游戏机塞给沈煜，“放心，我问过了，这个不费脑，就是手部运动。”
沈煜看着手里的游戏机，有些无奈。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你躺了三年和小孩也差不多。”苏墨远在床边坐下，“来，我教你玩。”
两人凑在一起，研究起游戏机来。
苏墨远一边讲解一边操作，沈煜在旁边看着，偶尔点头。
气氛很融洽。
门口，程奚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握成了拳。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苏墨远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程医生？”苏墨远笑着打招呼，“来了怎么不进来？”
程奚走进来，表情依旧很淡。
“查房。”他说。
苏墨远挑眉：“这个点查房？”
程奚没理他，走到床边，拿起病历本翻看起来。
沈煜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程奚的手指顿了顿。
“门诊结束得早。”他说。
沈煜点了点头，没再问，程奚翻完病历，放回原处。
“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增加训练量。”
沈煜“嗯”了一声。
程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苏墨远，然后转身要走。
“程医生。”沈煜叫住他。
程奚停下脚步。
沈煜看着他，忽然说：“苏墨远是我初中同学，认识十几年了，他这次专程从M国回来看我。”
程奚的背影顿了顿。
他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然后推门出去。
苏墨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沈煜，笑了。
“他真吃醋了。”他说。
沈煜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眼神复杂。
吃醋吗？程奚？
他想说不可能，但那个人的反应，确实有点奇怪。
傍晚，程奚又来了。
这次他没穿白大褂，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衬得整个人更加冷峻。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墨远正准备离开。
看到程奚，苏墨远笑了。
“程医生来得真勤，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住在这儿了。”
程奚没理他，目光落在沈煜身上。
“今天训练累吗？”他问。
沈煜摇了摇头：“还行。”
苏墨远在旁边插嘴：“程医生，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上心吗？”
程奚看了他一眼。
“不是。”他说。
苏墨远挑眉：“那为什么对沈煜特别？”
程奚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值得。”他说。
苏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看了看程奚，又看了看沈煜，然后拍了拍沈煜的肩膀，“行，我走了，你们聊。”
他推门出去，病房里只剩下程奚和沈煜。
安静。
窗外，夕阳正浓，橙红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程奚站在床边，垂着眼看沈煜。
沈煜靠在床头，抬着眼看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苏墨远…”程奚忽然开口，“是你什么人？”
沈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朋友，“认识十几年的朋友。”
程奚点了点头。
“他……”他顿了顿，“他对你很好。”
沈煜看着他：“吃醋了？”
程奚愣了一下，沈煜笑了，很淡的笑，但眼底有光。
“程医生，苏墨远是我兄弟，仅此而已。”
程奚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沈煜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
程奚愣住了，“什么？”
沈煜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程医生，你对我，也只是医生对病人吗？”
程奚沉默了。
他看着沈煜，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过分妖艳的脸，看着那个认真又带着一丝期待的表情。
他想说是，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不是，早就不只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第一次看到那段代码的时候，也许是从决定救他的时候，也许是从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此刻，他站在这里，心跳得很快。
沈煜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程奚张了张嘴，“我……”
他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护士推门进来：“程医生，医院那边有紧急会诊，请您马上回去。”
程奚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护士，又看了一眼沈煜。
沈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失望，“去吧，工作重要。”
程奚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明天我来看你，然后告诉你答案。”
然后推门出去。
沈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了弯。
答案，他等着。
窗外，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沈煜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闭上眼睛。
第六章完